大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浑浊的眼珠从李晨身上扫过,又扫过冷月。
“所以你填海之前先做了模型,建大学之前先做了预算,修寺庙之前先做了地质勘探。每一步都踩在确定的东西上。你有没有算过,照你这种做法,一辈子能错过多少东西?”
“错不过最重要的东西。”
李晨把家谱放回怀里。
“我太爷爷当年错过了最重要的东西——他的十八房姨太太跑了一半,私塾关了,井底的银子自己没挖出来。如果他当年不贪,他的家谱能多写好几页。我做每件事之前都问自己三个问题:这件事能不能让我的人有饭吃,能不能让我的女人有名分,能不能让我的孩子有书读。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如果能写在三叔公的家谱上,就不算错过。”
大母把茶碗搁在椅子扶手上。沉默了好一阵。猴面包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第三个问题。你对派币怎么看?不是问你碰不碰——我知道你不碰。我是问你,这东西如果活下去,能活多久?”
“取决于谁来管。如果阿杰继续用现在的方式搞地推、搞通兑函、搞直播间——能活一阵子,但活不长。因为共识靠信仰撑,信仰靠希望撑,希望靠兑现撑。今天油胖子兑了五万泰铢,兑现了一次。明天安琪拉直播间的老婆们换老公,又兑现了一次。但兑现的周期不能太长,太长信仰会疲劳。太短信仰会透支。阿杰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急着找锚定物——有了锚定物,兑现周期就不需要每次都靠别人兜底。”
“但如果找不到锚定物,派币迟早会变成另外一个安娜中奖的故事——有人信,没人验证。信到最后就变成骂。你当年看着那个比特币钱包只买不卖,也是在验证。你用十几年验证了一个道理——数字的东西也可以像黄金一样储存价值。但黄金是黄金,派币是派币。派币的验证周期还太短。它的用户还没经历过一次完整的牛熊。什么时候它扛过一次大跌,还有人愿意点闪电,它的信任才开始真正建立。在那之前,我不碰,也不评价。”
大母把木杵搁在石臼沿上。
转过头看了孙女一眼。孙女合上那本封面印着三个圆环的书,站起身走到李晨面前。
“你刚才说的那段话,我教授也讲过。但她没你讲得好。她说派币的验证周期太短,缺乏完整的牛熊测试。但我问她——那怎么测试?她说,去非洲找一家控制金矿的家族。我举手说,教授,那是我家。全班第三次笑了。教授说我的出勤记录上这辈子都别想再出现非洲家族案例了。”
李晨笑了一声。冷月也放下茶碗,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角。
孙女推了推眼镜,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笔记翻开,拿出一支笔。
“我叫阿玛拉。开普敦大学国际金融系大三。那个比特币白皮书,你要翻译成华国话的话,我跟你换。一袋红薯干换一章。你带了两袋,只能换两章。剩下的得下次再带。大母说你们华国人喜欢吃花生配红薯干——下次带点你们大李家村的花生。”
“三叔公种了花生。但不一定够你换到第十章。”
“那你可以把种花生的季节录成视频给我。视频也算。每个章节换一个新东西。白皮书一共十二章,你准备十二种东西。不是买的那种——是你自己种的,或者你家里女人做的。我妈会编玉米皮篮子,她说如果你想学编篮子,也可以用篮子换。”
李晨看了冷月一眼。冷月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冷月会做鞋垫。但不是卖的,是她给念念纳的。念念每年穿坏好几双,说鞋垫比鞋还耐穿。下次带一双给你看看——你那个旧帆布鞋垫应该换新的了。”
阿玛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红土的旧帆布鞋。鞋帮磨得白,鞋底磨薄了好几层。她把鞋后跟在泥地上蹭了蹭,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鞋垫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