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你哪个女人生的?”
“柳媚。已经不在了。她的牌位供在大唐还愿寺里,念念每个月去上香。她知道那是她妈,不哭也不闹,就跪在蒲团上跟她妈说自己最近看了什么书、学会了做什么菜。上次回去过年,她把三叔公的红薯干带了一袋去寺里,放在牌位前面,说妈妈你尝尝,我帮你尝过了,挺好吃。”
大母沉默了好一阵。
把石臼沿上那半片红薯干拿起来吃完了。
孙女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从树根上站起来,给冷月也倒了一杯茶。
冷月接过茶碗道了声谢,在树根上坐下来。
“李先生,你大概已经知道了。我见过田中两次,见过松井的审计报告,见过九条家的担保函,见过冯·艾森伯格家的基因数据。但我没见过你。今天你来了,我不跟你绕弯子。我有三个问题想当面问你。你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就喝茶。这壶茶是用猴面包树叶煮的,喝不完可以倒掉,但倒了就不能再续。”
“您问。”
“第一个问题。你在南太平洋填海的时候,有没有把你女人的名字从家谱上划掉过?我说的不是法定的妻子,是给你生了孩子的女人。不管她跟你有没有领证,她的名字在不在你的家谱上?”
李晨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折页册子。封面是手工装订的红纸,边角磨得白。翻开其中一页,放在大母面前。
“三叔公亲笔写的。李家家谱。冷月,刘艳,琳娜,曹娟——念念的妈妈柳媚也在这页,虽然她不在了。三叔公说,不管领没领证,只要是我李晨的女人,生了李家的孩子,名字都刻在家谱上。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祠堂的牌位上。每年祭祖的时候,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祠堂门口,拿着家谱一个一个名字念。念念今年回去拜祠堂,跪在牌位前面跟她妈妈汇报,说自己快十岁了,学会了下象棋,把外公都教会了,然后替妈妈磕了个头。三叔公在门口听着,拐杖敲得青砖地响了三声。”
大母低头看着那页家谱。
手指在“柳媚”
两个字上轻轻抚过,那两个字是三叔公用毛笔写的,笔画很轻,但每一笔都在红纸上压出了凹痕。
她把家谱合上,还给李晨,眼神里的锐利淡了一层。
“你那个太爷爷,叫李十万?他当年是不是败光了十万亩良田?”
“是。太爷爷当年娶了十八房姨太太,最后因为贪,把地契一张一张押出去,井底的银子自己埋进去到死都没挖出来。我把他埋在井底的银子挖出来建了学校,他要是知道我把红薯干带到非洲来了,在井底都得翻身。”
“他把十八房姨太太也刻在家谱上了?”
“刻了。三叔公说,太奶奶们虽然是败家之前娶的,但嫁进李家就是李家的人。他不能因为太爷爷败了家就把太奶奶们的名字划掉。十八个名字,排在太爷爷后面,占了整整三页。三叔公每次抄家谱抄到那三页都腰疼,说太爷爷的老婆太多了。”
大母笑了一声。孙女在旁边也笑出声来,眼镜差点滑下鼻梁,连忙伸手扶住。
冷月端着茶碗看了李晨一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继续喝茶。
“第二个问题。九条家给你写担保函,冯·艾森伯格把孙女送到荒岛上给你生孩子。你不贪冯·艾森伯格的油田,不抢九条家的精密产线。你是真不贪,还是嫌不够?”
“我是怕,我只碰确定的东西。冯·艾森伯格的油田是确定的,九条家的精密产线是确定的,南岛国的填海工程是确定的。但派币不确定,加密货币不确定,非洲的矿我也不碰——不是嫌不够,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太爷爷栽在一个贪字上,我不能再栽一次。他在井底埋银子的那个晚上,大概也觉得自己是在做确定的事。但贪这个字,就是把你确定的东西变成你不确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