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把空碗放下。
“苏文,你记这些,别用我的名字。将来有一天,有人问起来,就说是一个没念过几本书的人,在夏日午后随口说的。”
“随口说不了这么重。”
“那便说是种树的人说的。”
李晨说。
苏文不答。
他坐在那里,把册子轻轻合上,按在心口。
“《种树录》第四卷,今晚动笔。”
“不必太急。先陪我去趟北大学堂。听说图书馆的琉璃瓦到了,中央空调的管子也铺了一半。去看看。”
苏文应了一声,起身跟着往外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
前面那个,步子不急不缓,像在丈量什么。
后面那个,怀里的册子贴得很紧。册子里记着十句话。每一句,都像一颗刚采下来的树籽。能不能长成林,未可知。可总得埋下去。
远处,北大学堂的钟声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上课。
是有人在试新铸的铜钟。钟声绵长,沉甸甸的。传过整座潜龙城,像大地自己喘了口气。
李晨脚步顿了一下。
“这钟声,跟以前不一样。”
“新钟。墨问归带人铸的。里头加了钢。说能多传三里地。”
“能传到西边吗?”
“不能。但能传到城外的田里。”
李晨点点头。
“能传到田里,就总有一天能传到更远的地方。”
他接着往前走。
背影披着一身金红。像刚从旧世界里撕开一道口子,正往那片更开阔的地方去。
而身后那本册子里,文明两个字,第一次被一个穿越者用这个时代听得懂的话,郑重其事地写了下来。
这夜,苏文没有睡。
他在灯下翻出《种树录》第四卷的空白页,只写下一个题目。
“十问文明。”
窗外的月亮很圆。像谁在天上挂了一面极亮的铜镜。
风从北边来,吹得灯花跳了跳。
他仿佛看见,很多年后的一个少年,在某个夏夜翻开这一卷,就着同样晃动的灯花,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