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唐国呢?唐国的史,谁来记?”
“你。苏文。你的《种树录》,不止记怎么种树,也记哪年刮了风,哪年下了霜,哪年有虫子。这才是活的史。”
苏文把笔捏紧了些。
“第九句。文明是对欲望的节制,而非对贪婪的放纵。”
“可《富国论》里又讲,人要逐利。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逐利,是让日子好起来。节制,是让好日子能过下去。一张嘴吃尽三碗饭,当然能饱。可天天如此,地里的粮就不够了。逐利是马。节制是缰。没有缰的马,跑得越快,摔得越狠。所以唐国不查人有钱。只查人乱伸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道是什么?道就是缰。”
“第十句。”
李晨顿了一下,“文明是对知识的渴求,而非对愚昧的迎合。”
“这句最容易说,也最难做。”
苏文说。
“难,是因为知识让人不安。你教一个人认了字,他明天就能读官府的告示。后天就能跟你争地契。大后天,他可能就要问,凭什么你说了算。所以从古至今,总有人觉得,把百姓喂饱即可。千万不能让他们开眼。开了眼,就不好管了。”
“王爷不这么想。”
“我不这么想。一个眼里有光的人,才能分得清哪条路是实的,哪条路是空的。你把百姓的眼睛蒙上,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在黑地里乱撞。等撞到墙,还会回头怪你为什么不点灯。愚昧从来不是稳。是最深的坑。”
苏文听到这里,停下笔,抬头看李晨。
“第十一句是什么?”
李晨沉默了一下。
“文明是对敌人也有底线,而非对异己赶尽杀绝。”
“这也是文明?”
“是。你看穆拉特。我给他冰棍,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我知道,他背后是一个更大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人,也信他们的神,也疼他们的孩子。若我们一见面就刀兵相向,那就证明了我们跟他们一样。只有兽性,没有文明。文明不是不打仗。文明是打完了,还能一起修桥。”
苏文低头,在册子上又添了一行字。
窗外日头西斜。风里那股甜味淡了些,换成食堂方向飘来的炊烟味。
李晨把凉茶一口喝完。
“你方才问我,西出葱岭该带另一套什么东西去。我今日说的这些,就是那套东西的底子。不是过去那种高高在上的王道教化。是一套能让人站着活的活法。里面有市场,有法度,有学堂,有报馆,有说书人。也有刀。刀在最后。道理在前。可刀不是拿来吓人的。是拿来护住那些愿意讲道理的人。”
苏文慢慢合上册子。
“王爷,今日这番话,若传出去,怕会有人说你想当圣贤。”
“圣贤?”
李晨笑了,笑得有点倦,“圣贤是后人的牌位。我只想当个修路的人。路上有风,有雨,有坑。可走着走着,天总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