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大学堂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图书馆的琉璃瓦只铺了东面半坡,月光照上去,泛一层青灰。
苏文还记着那口新钟的声音。沉甸甸的,像从地底翻上来的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苏文把灯拨亮,从袖中取出那本空白册子,放在案上。
“王爷,白日里你讲了十句。我记了十句。可回来后越想,越觉得后面还该有一句。”
“哪句?”
李晨在窗边竹椅上坐下。
“文明是对历史的反思,而非对功过的粉饰。这句若只停在道理上,终究虚。我想请王爷往深处再讲一层。”
“讲什么?”
“历朝历代,为什么逃不过兴亡二字?种树的人,若连地为什么反复荒都看不透,种出来的树,也长不过百年。”
李晨没马上答。
他望着案上那盏灯。火苗在风里跳了跳。
“你这个问题,不该只问一朝一帝。得把几百年的事摆在一起看。看多了,心里就会浮出一条线。”
“什么线?”
“七八十年往上,鲜有不过百五十年而不腐者。过了百五十年,朝廷越撑越累,百姓越来越苦。等熬到两百来年,就轰隆一下子塌了。”
苏文笔尖停在半空。
“王爷这说法,我在史书里从没见过。”
“史书不这么写。史书写人,写事,写忠奸。可你若把朝代当个人看,就能看出这条命线。”
李晨说,“西汉、东汉,中间隔了个新莽。东汉再往后,三国两晋。南北朝的北边,哪个不是这个数?”
“前秦苻坚呢?”
苏文问。
“苻坚那么大的志向,淝水一败,说崩就崩。可你算算,前秦从他真正坐稳到崩,才多少年?连百五十年都不到。因为他走得太急。把不同地方的人硬捏在一起。看着大,里头是散的。”
“那北魏呢?”
苏文问。
“拓跋家建北魏,开国也算明。孝文迁都汉化,看着要兴了。可不到六代人,边镇一起事,王朝就裂成东西两半。”
“这又是为何?”
“迁都迁出了两张脸。城里那张,越来越像汉人高门。边地那张,还揣着旧日的怨。一南一北,看着是一国,心早不是一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