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低头记了几笔。
“那依王爷看,这兴亡之数,是命数?”
“不是命,是账。”
李晨说。
“什么账?”
“你且看一个朝代初起时。地分了,税轻了,仗打完了,人心思定。当官的不太敢贪,上头的人也知道要休养。可日子一久,人丁多了,地不够了。朝廷要养官,要养兵,要修宫室,还得防边患。钱从哪儿来?只能往上加。”
“加给谁?”
“加给最穷的人,等这些人的腰弯到挨着地,官仓里却还堆着霉米。这个朝代,就离塌不远了。”
“所以根子就在税?”
苏文停笔。
“税只是明面。根子在分利,天下就那么大。头几十年,大家能分得到。越往后,越往上的越拿得多,越往下的越剩得少。等只剩下一层皮的时候,谁还肯替这张皮挡刀子?”
苏文没接话。
“可上头的人不这么想。”
李晨继续道,“他们觉得自己本事大。觉得只要把刀子握得够紧,把史书改得够好,把反对的人杀得够多,就没事了。”
“那实际呢?”
“天下不是铁板,是水。你越压,它越从缝里渗。等水把地底泡软了,再高的墙也站不住。”
屋里静了一下。
“那汉武帝后期呢?也合这个理吗?”
苏文忽然问。
李晨看了他一眼。
“汉武开边,打匈奴,通西域,派张骞出去,又兴盐铁官营。功劳大不大?大。可花了多少钱?把文景两朝攒下的家底全打光了。”
“我读过《史记》,武帝晚年,关东流民确实多。”
“多得像蝗虫。连长安都差点养不活。他自己也下过轮台诏。承认打了不该打的,耗了不该耗的。这还算清醒的。换个人,到死都不会认。”
“这就是所谓的百五十年之劫?”
苏文问。
“汉武时候,西汉立国才七十来年。还没到百五十年,可已经预演过一次了。若不是昭帝宣帝接得住,汉朝怕早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