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阿依夏木没有马上回答。端起已经凉透的奶茶喝了一口。
“是坏事。也是好事。坏事是累。累心,累人,累到半夜睡不着。好事是我不敢偷懒。以前买买提可以偷懒,没有人监督他。上面一年来查一次,他只要把账做平就行。下面的人不管他,因为不是他们选的。”
她放下碗。
“但我不能偷懒。我是三百一十二户人选出来的。三百一十二双眼睛天天盯着我。我偷一天懒,就有一双眼睛看到。偷十天懒,就有十双眼睛看到。到了下次选举,这十双眼睛就会变成十张反对票。所以选举最大的作用不是选好人,是让当选的人不敢偷懒。”
郭孝把草编小人重新拿起来,放在矮桌的另一端。小人的影子在桌面上拉得老长。
“但让当选的人不敢偷懒,付出的代价也不少。你刚才说每天半夜睡不着。热娜把自己的浇水时间让给克里木,欠了一个人情。阿不都拉天天熬夜整理档案,白头多了好几根。全镇三百一十二户,因为选举被分成了两拨,投你的和没投你的。没投你的人里,有人等着看你笑话,有人观望,有人拆台。这些都是选举的代价。”
他盯着阿依夏木。
“这些代价,值不值得?”
“如果只看这三十三天,不值得。”
“如果看三十三个月呢?”
“那得看到时候白杨镇变成了什么样子。如果三十三个月之后,渠修好了,路铺好了,学堂建起来了,账目清清楚楚,规矩立得稳稳的。那就值得。如果三十三个月之后我还是天天在处理撕公告和关闸门这种事,那就不值得。”
“所以你也不确定。”
“不确定。”
阿依夏木的声音很坦荡。不是那种硬撑着的坦荡,是自心底的坦荡。
“我从来没说过选举包治百病。我只是觉得,比起以前那种方式,选举至少多了一条路。以前路只有一条,就是上面派人来管。派来的人好不好,全看运气。现在多了一条路,我们自己选人管。选的人好不好,全看我们自己。这条路不好走,但至少是自己选的。摔了跤也不怨别人,怨自己眼光不好。下次睁大眼睛选,就是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的巴扎里传来毛驴的叫声,一声接一声。有人在大声讨价还价,说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很激烈,好像是为了几个铜板的事。
李长治站起来。
“阿依夏木镇长。你的私塾关了吗?”
“没有,每天下午阿不都拉帮我去教一个时辰。教认字,教算数。”
“我能去看看吗?”
“现在?”
“现在。”
阿依夏木站起来领着李长治往院子外面走。李晨和郭孝坐在矮桌边没动。奶茶壶里的奶茶彻底凉了,奶皮子凝成了厚厚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