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夏木看着沙枣树上的芽苞,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选举真正的力量不在于选出来一个好人。在于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大家选的。大家能选上去,就能选下来。上台的知道要做什么,下台的知道为什么被选下来。这就是权力受人民监督。”
“你刚才这番话,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前几天卡德尔的儿子艾尼来镇公所存地契。存完了站在门口不走,我问还有什么事。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阿依夏木镇长,我爹让我跟你说一句话。他说他不是故意要跟你作对。他就是不服。不服一个教书的寡妇能管好镇子。他说你要是能让他服,他以后不但不拆你的台,还帮你劝别人不拆台。”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爹不服的不是我。是一个教书的寡妇能当镇长这个事实。这个事实他以前没见过,所以他觉得是假的。等他把假的看成了真的,他就服了。”
阿依夏木转过身来看着李晨。
“然后他说,那你怎么让我爹把假的看成真的?我说,不用我让他看。日子长了,他自己就看出来了。我今天修一条渠,他看不出来。我明天办学堂,他看不出来。我后天把镇公所的账目贴在墙上,他也看不出来。但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渠里的水流到他的地里,学堂里的孩子会写他的名字,墙上的账目一笔不差,他就看出来了。”
“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走了。但走之前他没把门摔上。以前他走的时候都是摔门的。”
李长治又低下头在册子上写字。这次写得很长,写了整整一页。写完了搁下笔,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阿依夏木镇长,我帮你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
“你当镇长这三十三天,白杨镇一共生了多少件事。水渠纠纷七起,全调解了。地契存档二十三份,一份没漏。账目公开公告被撕了四次,你重新贴了四次。卡德尔家拱围栏的羊照价赔偿了。阿西木送的五十两银子你退回去了。肉孜在巴扎里当面骂你你没回嘴,但热娜替你骂回去了。”
李长治把册子翻到前面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表格和数字。
“这三十三件事,要是放在买买提当镇长的时期,有多少件能解决?”
“我不知道。买买提老镇长当镇长的时候,很多事根本就不了了之。他不记录,不公开,谁吃了亏自己咽。咽不下去的就来找他,他私下给点补偿。所以看起来平静,其实是把矛盾压在水底下,不让它冒出来。”
“但你把矛盾全捞出来了。”
“不是我想捞。是选举本身就会把矛盾捞出来。选的时候大家都在看,你说了要做什么。等你上了台,那些没选你的人就盯着你,看你做不做得到。你不做,他们说你看吧,选出来的也没用。你做,他们就换个说法,说你是为了下次拉票才做的。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阿依夏木叹了口气。
“所以选举这个东西,给镇长的压力比以前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