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镇镇公所。
院子里的沙枣树底下摆了一张矮桌,几个粗陶碗,一壶刚煮好的奶茶。
李晨坐在石凳上,碗端在手里没喝。
郭孝坐在对面,背靠着沙枣树的树干,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折着玩。李长治坐在矮桌另一侧,面前摊着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白杨镇镇长办公日志”
。
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就是阿依夏木当选那天记的。
“十二月十二,当选镇长。全镇三百一十二户投票,得票七十八。今日起,凡镇公所收支、人事、决议,皆记录在册,以备查阅。”
李长治一页一页往后翻。前几页记得密密麻麻,哪天修了渠,哪天排了浇水表,哪天处理了谁家的纠纷。翻到后面,字迹开始潦草,有些页面只写了几行,有些干脆空着。
“阿依夏木镇长,从十二月十二到现在,一共多少天?”
“到今天,三十三天。”
“这本日志记了多少页?”
“记了二十几页。后面实在没空记。”
李长治把册子合上。阿依夏木坐在对面,靛蓝布袍子的袖口磨出了线头,头用木簪子绾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颊上。
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过的红,是熬夜熬的。
“当镇长跟教书,哪个累?”
“教书累心,当镇长心也累,人也累。”
阿依夏木端起茶壶给三个人的碗里续上奶茶。
倒茶的动作很稳,壶嘴一点不抖,在私塾里给孩子们倒了十年水,手腕上的力道早就练出来了。
“但教书累完了有回报,孩子今天不会写的字明天会写了,那种累是甜的。当镇长累完了,有时候不知道累的是啥。今天调解了水渠纠纷,明天公告被人撕了。后天卡德尔家的羊又拱了谁家的围栏。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躺下来想想,好像什么都没干成。”
她把手里的壶搁在矮桌上。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看这棵沙枣树。看了半宿,心里问自己。阿依夏木,你是不是不自量力?一个教了十年书的寡妇,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管好一个镇子?”
李晨端着奶茶碗,没喝。
“有人当着面跟你说过这话吗?”
“有。第三天就有人说了。”
“谁?”
“肉孜。卡德尔那个圈子里的人。在巴扎里当着好多人的面说的。”
“他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