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夏木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靛蓝棉袍,骑马靴,手指上还有墨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先稳。稳住了,才能谈别的。但这个‘稳’字,也是最容易被人看成是‘没用’的。克里木说我不是朝廷命官,卡德尔说想换就能换。他们不是真的恨我,是在试探这个新规矩的底线。”
“怎么试探?”
“今天撕公告我没反应,明天他们就敢关闸门。今天关闸门我按规矩罚了,明天他们就换个法子再来。没完没了。”
郭孝把草编小人翻了个面。小人的背面是空的,草茎的接头处毛毛糙糙,跟正面完全不一样。
“你说的这个试探底线,我在潜龙城见过一模一样的。”
“潜龙城也有?”
“有。潜龙城刚建钱庄的时候,有人拿假钞来兑银子。兑了三回都成功了,第四回他拿了两倍的假钞来。结果被抓了。他不服,说前三回都没事。沈明珠跟他说,前三回让你兑,是为了今天抓你。”
郭孝把草人搁在桌上。
“底线这个东西,不是写在纸上的,是打出来的。你退一寸,他就进一尺。你打一次,他就记住一辈子。”
“所以我不能退。”
“对。但光不退还不够。不退只是防守,防守赢不了。你得进攻。”
“怎么进攻?”
“让全镇的人都知道,规矩不只是用来罚人的。规矩也能帮人。”
李晨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那棵沙枣树前。枝丫上已经有了米粒大小的芽苞,密密麻麻,一层一层。在午后的阳光里,芽苞的尖端泛着微微的绿光。
“阿依夏木。你说克里木觉得你不是朝廷命官,所以可以不听你的。卡德尔觉得想换就能换,所以不怕你。这两个人想问题的出点其实是一回事。”
“什么事?”
“他们把规矩当成你的规矩。不是他们的规矩。关闸门违反的是‘阿依夏木定的规矩’,撕公告挑战的是‘阿依夏木的权威’。在这个逻辑里,你是一个人,他们是一群人。一群人对着一个人,当然不怕。”
李晨转过身来。
“但如果你把逻辑翻过来呢?关闸门违反的不是阿依夏木定的规矩,是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共同定的规矩。撕公告挑战的不是阿依夏木的权威,是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共同投票选出来的规矩的代表,这时候他们就怕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可以不怕一个人,但他们会怕一群人。尤其怕那群人里还包括他们自己的邻居、亲戚、生意伙伴。克里木不怕你,但他怕热娜。热娜站出来说把浇水时间让给他的时候,他就怕了。”
“怕的不是热娜一个人,怕的是热娜背后那七十八个投了你票的人。怕的是那七十八个人觉得他克里木在欺负人。他在镇子里还要住下去,还要跟邻居打交道,还要找热娜帮忙修葡萄架。得罪你一个没关系,得罪了全镇的人,日子就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