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免,也是必要的。没有阵痛,新秩序就没有抵抗力。像一个孩子,从小不生病,长大了一病就倒,从小生些小病,身体里就有了抗体,长大了才扛得住大病。”
郭孝在旁边接了一句。
“王爷说的这群流氓,我好像在哪儿听过。是不是《我的理想国与天下》里写的那个地方?”
李晨看了郭孝一眼。
笑了一下。
“你翻过我那本破册子?”
“翻过几页。那页写的是‘流氓建立秩序的可能性’,王爷在那页的边上还批了一行小字。”
“什么小字?”
“任何秩序在最开始都是粗糙的。粗糙不是问题。问题是谁来磨。自己人磨,磨出来的是共识。外人来磨,磨出来的是压迫。”
李长治重复了一遍这行小字。
“自己人磨,磨出来的是共识,外人来磨,磨出来的是压迫。”
他抬起头看着李晨。
“爹。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规矩本身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定规矩的人。如果是百姓自己定的规矩,磕磕绊绊他们也认。因为他们知道规矩是自己定的,遵守规矩就是遵守自己。如果是外人强加的规矩,再合理他们也不服,因为他们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规矩。”
“对。”
李晨站起来,走到拴马的红柳丛边,解开缰绳。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在大炎搞选举。大炎太大了,百姓太多了,老规矩太厚了。你在太和殿上提一句‘百姓选举’,立马就能炸锅。辅的门生、吏部的官员、地方上的世家,所有人都会跳出来反对。”
“因为选举动的是他们的根?”
“没错。他们的权力来自上面,你把权力来源改成下面,他们就没饭吃了。所以在大炎搞选举,现在搞不了。硬要搞,就是血流成河。”
李晨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原地踏了两下。
“但楼兰可以搞。楼兰小,三十万人口,老规矩没那么厚。花无缺先把最上面的规矩改了,然后一个镇一个镇往下推。白杨镇是第一个,接下来还有七个镇、十四个部落。等全部推完了,楼兰的规矩就换了根。”
“换根的过程会有反复,会有阵痛。但阵痛过了,新根扎下去,就再也拔不掉了。等到那时候,楼兰就是一个样子。样子摆在那里,别人就会来看。看了就会想,想了就会学。学的人多了,旧秩序就撑不住了。不是被推翻的,是自己碎的。”
郭孝也上了马。青骟马在原地转了个圈,马鬃在风里飘。
“王爷,阵痛期要多长?”
“不知道。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也可能到我死的那天还在阵痛。”
李晨拉了拉缰绳,让枣红马朝白杨镇的方向走。
“但我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样子在。楼兰的样子在,雍州北的样子在,潜龙城的样子在。这些样子摆在那里,就是种子。种子会芽,会长大,会结果。结果了就会有新的种子。一代一代往下传。阵痛会越来越轻,光明会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