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踩在孔雀河故道的沙土地上,留下三行脚印。
白杨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已经能看见镇口那棵大白杨树,树干粗得要三个大人才能合抱。树底下有口井,井边蹲着几个人,在打水。
“长治。”
“爹。”
“今天这一路,你记了几件事?”
李长治想了想。
“三件。村口的阿娜尔古丽大娘说‘这就够了’,其实是不够。胡杨林里的大爷说好人也会变坏,关键在于盯着他的人还在不在。还有刚才爹讲的那群流氓的事。”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你想到了什么?”
李长治沉默了一会儿。
“权力必须有人盯着。不能自己盯自己。白杨镇的百姓盯着镇长,是盯着当官的。但谁盯百姓呢?规矩。规矩是百姓自己定的,百姓也得自己遵守。守不住规矩的百姓,也盯不住当官的。”
“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当了四年刺史,盯我的有北大学堂的制度,有爹从高昌城的电报,有久安城议事会的决议。但这些都是上面盯下面,或者是平级盯平级。没有下面盯上面。”
李长治转过头看着李晨。
“久安城的百姓没有投票权,他们盯不了我。我对他们负责,是因为北大学堂教我这么做,不是因为不这么做就会被选下来。”
他停了一下。
“爹。白杨镇这套办法,什么时候能在久安城试试?”
李晨没有回答。
郭孝在旁边又轻轻咳嗽了一声。
“小王爷,你这个问题的答案,你爹今天讲了一路。你听听你爹怎么说。”
李晨夹了一下马肚,枣红马加快了步子。
前面的白杨镇已经近在眼前了。镇口的白杨树下,有几个人朝这边张望。其中一个穿着靛蓝布袍子,头上包着蓝布头巾,正在井边打水。打水的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
“长治。你刚才那个问题,到了白杨镇你自己去找答案。今天让你骑马不坐车,就是为了让你看。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想。”
李长治也夹了一下马肚,黑马跟了上去。
三匹马一前两后,朝白杨镇走去。
镇口的白杨树下,打水的妇人直起腰来,用手搭了个凉棚朝这边看。看清了马上的人,手里的水桶砰地搁在地上,转身就往镇子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跑得更快了。
“阿依夏木!阿依夏木!”
她的声音在镇子里回荡,惊得白杨树上的麻雀呼啦啦飞起来一片。
“唐王府的人来了!骑马的!三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