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治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样的规矩?”
“不准抢自己人的东西,不准占自己人的地盘,有纠纷不准动刀子要找人评理。这些规矩一开始很粗糙,漏洞很多,执行起来也磕磕绊绊,但有一点跟以前不一样。”
“哪一点?”
“以前的规矩是上面压下来的,你不遵守就杀你的头。现在的规矩是他们自己定的,不遵守就会被自己人看不起,被自己人排挤,被自己人抛弃。”
李晨把手里另一颗石子也扔进水里。
“过了两代人,这个曾经被官府称为流氓窝的地方,变成了那个区域最富裕、最有秩序的地方。商队愿意从那里过,农民愿意搬到那里种地,手艺人愿意去那里开铺子。因为那里有规矩。规矩不是写在纸上挂在墙上,是长在每个人心里的。”
河岸上的风把李长治的袍子吹得猎猎响。
“爹。这群流氓建立的秩序,跟白杨镇现在搞的选举,有什么相似之处?”
“你想到什么了?”
“相似之处是,规矩都是自己定的,不是上面压下来的。”
“对。还有一个相似之处,你想到了吗?”
李长治又想了想。
这次想了更久。
“新秩序的建立,总是先于旧秩序的崩塌。”
“说下去。”
“这群流氓在旧秩序里是渣滓,旧秩序不把他们当人看,他们也不把旧秩序当回事。旧秩序崩塌了之后,他们从零开始建立新秩序。没有老规矩的包袱,没有旧利益集团的牵制。一张白纸,从头画。可能画得很丑,可能画错很多次,但至少是自己画的。”
李长治的目光落在那条细流上。
“白杨镇也是,白杨镇原来的秩序是上面任命镇长,百姓没有说话的份。旧秩序虽然没崩塌,但花女王把它改了。改成了百姓自己选镇长。等于是把旧秩序拆掉了一面墙,开了一扇新门。从这扇门进去,里面的规矩是新的,自己定的规矩。”
他停了一下。
“但是爹,那群流氓建立的新秩序,中间是不是也经历过很多反复?自己定规矩说起来简单,但定规矩的人之间也会有争斗。今天定好的规矩,明天可能就被人推翻了。”
“当然会有反复。”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沙土。
“新秩序的建立从来不是一条直线,今天你定规矩,明天他推翻,后天又有人重新定。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每一次反复都可能流血,都可能有人付出代价,这就是阵痛。”
“阵痛是难免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