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满仓,五亩滩涂地,租镐头两把,租期一年。滩涂地石头多,费镐头。损耗算县衙的,你放心用,按手印。”
赵乾站在院子门口,没有出声。
默默看着宇文成蹲在草席旁边,一个一个登记,一个一个按手印。
太阳从院墙上面移过来,照在宇文成的背上。
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额头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手里的册子翻得飞快,嘴里报的数字一个没打磕绊。
他在看过宇文成的文章,听过宇文成的朝堂对辩,在密报里读过宇文成的新政六条,但那些都是纸上的宇文成。
纸上的宇文成是一把刀,锋利、刚硬、不给自己留退路。
眼前的宇文成不一样。
眼前的宇文成蹲在泥地上,跟农户平齐,一个一个核对租约条款,不嫌麻烦,不嫌脏。这把刀不是砍人的,是锄地的。
赵乾轻轻咳嗽了一声。
宇文成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院子里碰了一下。
“你是赵先生。”
“是,江陵来的。”
“苟三在渡口接到你了,船上的货,是宫里娘娘的恩典?”
“是。贵妃娘娘念及子侄在外任官辛苦,特赐粮种农具,以助新政。五百石糜子种,三百石小麦种,两百把锄头,一百把铁锹,货单在此。”
赵乾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货单,双手递过去。
宇文成接过货单,没有看。他看着赵乾的眼睛。
“赵先生,我有个问题,问清楚了,再卸货。”
“请说。”
“这批东西,到底是宫里娘娘送的,还是宇文家送的。”
院子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铁格尔拿着碎皮垫子的手停在半空,范阳放下了笔。陆江从账房里走出来,倚在门框上。苟三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条系船的麻绳。
赵乾看着宇文成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铁。
“大人觉得呢。”
“宫里娘娘姓宇文,跟宇文家撇不清。但撇不清归撇不清,宫里送的东西和宇文家送的东西,在账面上是两笔账。宫里送,是皇上恩典。宇文家送,是投资。恩典我收,不收利息。投资我也收,但要利息。利息多少,期限多长,说清楚,不能说一半藏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