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渡口到县衙,要走两条街。
赵乾走了整整半个时辰。
不是路长,是他在看。看街边的铺子。粮店的门板卸了一半,掌柜蹲在门槛上打盹,糜子面窝头的蒸笼冒着白气,买的人不多。
铁匠铺的炉子是冷的,铁砧上落了灰,铺子门口挂着三把锄头,锄刃上锈迹斑斑。
布庄的织机停了,布架上只挂着两匹粗麻布,颜色灰扑扑的。
看码头。看苦力。看城墙。城墙垛子塌了三处,塌下来的碎砖堆在墙根底下,砖缝里长出了狗尾巴草。
县城的主街铺着青石板,石板缺了七八块,露出下面的黄土。
赵乾在心里记了一笔账,不是银子的账,是人心账。
一个地方穷成这样,人还没跑光,说明什么,说明这里的人还在等。等一个人,等一条路,等一个让他们不用跑的理由。
赵乾跨进县衙大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公堂,是院子。
院子里的场景让他停住了脚步。
青砖地上铺了一张草席,席子上摆着十几样农具。新打的锄头、铁锹、镐头,刃口淬过水,在晨光下泛着蓝黑色的光。
十几个农户排着队,一个一个走到草席前面。
宇文成蹲在草席旁边,手里拿着范阳的册子。
“张三柱。三亩坡地,租锄头一把,铁锹一把。租期一年,损耗县衙修,丢了自己赔。赔不起的,拿粮食抵。粮食抵多少?铁锹四十五文,锄头六十文,按市价折糜子三斗,行不行。”
张三柱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蹲下来,拿手摸了摸锄刃,手指在刃口上轻轻划了一下。没破皮,但能感觉到刃口的凉意。
“行。三斗糜子我还出得起,大人,这锄刃够快。”
“不够快拿回来磨,后院有磨刀石,铁格尔会磨,你什么时候还。”
“明年秋收后。”
“好,在这上面按个手印。”
张三柱伸出大拇指,在印泥盒里蘸了一下,用力按在册子上。
按完,把锄头扛在肩上,铁锹夹在腋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人,这锄头比我以前那把强多了。以前那把是前年从洛阳买的,用了三个月就卷刃了。铁匠铺的赵师傅说,那把锄头的铁料是次品,掺了石灰。这把不一样。沉,但刃口利。打这把锄头的师傅,手艺不赖。”
铁格尔从后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风箱的碎皮垫子,满脸黑灰。
“那当然,老子在西凉铁厂当过三年学徒,打的锄头比洛阳那帮糊弄人的铁匠强十倍。你回去试试,砍石头都不卷刃。”
宇文成没抬头,继续念下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