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沉默了片刻。
把蒲扇从腰间抽出来,摇了摇。
“大人,你刚才问的这个问题,我在路上想了很久。该怎么答,来的路上想了三道说法。第一道,一口咬定是娘娘的恩典,跟宇文家没关系。第二道,坦率承认是宇文家送的,请大人随意处置。第三道,不承认也不否认,让大人自己猜。”
“你选哪一道。”
“我选第四道。”
赵乾把蒲扇搁在草席旁边,蹲下来,跟宇文成平齐。
“这批东西,银子是宇文家出的,货是宇文家备的,船是宇文家的。但名义上是娘娘的恩典。为什么用娘娘的名义?因为宇文家不想给大人添麻烦。大人在朝堂上说要查宇文家的账,满朝文武都听见了。如果宇文家明目张胆送东西给大人,朝堂上的人会说,宇文家在收买大人。大人的新政就会被贴上宇文家的标签,到时候,大人再怎么撇清都撇不清。”
宇文成没有打断他,等着他往下说。
“用娘娘的名义送,是给大人留一个台阶。大人可以对外说,这是宫中体恤子侄的恩典,跟宇文家无关。这是真话吗?不全是。但也不是假话。因为娘娘确实点了头。娘娘的母亲还在江陵,身体硬朗。娘娘听说大人在雍州北当县令,库里只有四十七两银子,想帮一把。帮一把,是长辈对晚辈的情分,不是宇文家对县令的投资。”
赵乾停了停。
“所以我说,这批东西,既是娘娘的恩典,也是宇文家出的银子。大人如果觉得恩典可以收,投资不能收,那就只记恩典的账,不记投资的账。这批东西到了大人手里,就是大人的。怎么用,大人说了算。宇文家不插手,不干涉,不附加任何条件。如果大人还是不放心,我可以在货单背面加一条。”
“加什么。”
“此批粮种农具,系宫中贵妃娘娘恩典。雍州北县衙无需归还,无需付息,无需对宇文家承担任何义务。如有违言,宇文家甘受国法,我赵乾签字画押。”
赵乾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炭笔,在货单背面写了这几行字。
字迹粗粝,一笔一画很清楚。
写完,把炭笔搁在草席上。
宇文成看着货单背面的字,沉默了很久。太阳从院墙上面移到院墙中间,影子短了一截。
张三柱扛着锄头走了,李满仓拿着镐头走了。
院子里只剩新树会的四个人,加上赵乾和苟三。铁格尔手里的碎皮垫子被捏得变了形,范阳的炭笔头停在半空,陆江从门框上站直了身子。
宇文成站起来,把货单正面和背面都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子里。
“赵先生。你说宇文家不想给我添麻烦,给我留了台阶,这话我信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宇文家也需要我。宇文家在南边藏了六年,不缺银子不缺铺子不缺商路。缺一个能在朝堂上替宇文家说话的人。我宇文成,正好撞到了这个位置上。所以宇文家投资我,不是做慈善,是下注。”
赵乾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