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鞅死了——秦国的法没死。吴起死了——楚国强了一阵子。王安石郁郁而终——青苗法被废了,但后来的人知道,原来还有另一种收税的办法。张居正被抄家——一条鞭法留下来了。”
“你是在说——刘策就算死了,他立的规矩也会活下来。”
“对。规矩比人活得久,坏规矩活了三百年——好规矩能活更久。”
郭孝转过身。
“前提是得有人先把规矩立起来,陛下现在就是在立规矩,立到一半天塌了——规矩已经刻在石头上了,后来的人顺着石头上的痕迹,能把剩下的路走完。”
“但我不想让他死。”
李晨的声音忽然硬了。
“我在潜龙城教了他六年,六年不是六年——是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他叫我老师,老师不能眼睁睁看着学生去死。”
“商鞅死的时候秦孝公已经死了——护不住。刘策现在还有太后,有长乐公主,有你我在外面撑着。只要撑到他不需要靠一个人扛的那一天——他就不用死。”
“那一天还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比盾构机挖通博格达峰还难——但再难也得挖。”
城楼下传来脚步声,铁柱从伙房方向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烤包子,羊肉馅的,面皮烤得金黄,芝麻粒粘在表皮上。
“王爷。奉孝先生,伙房说你们三更了还没睡——让送点吃的来。”
郭孝接过一个烤包子,咬开,肉汁溢出来,拿手接住,没让滴到袍子上。
“王爷。刚才我们数了四个古人,四个人的下场都不好——但他们都做了一件事,把规矩留下来。”
“商鞅留下了军功爵位制,吴起留下了精兵简政,王安石留下了青苗法和免役法,张居正留下了考成法和一条鞭法。”
“陛下要做的事——是把财产公示和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留下来,这两条规矩留下来——大炎就算换一百个皇帝,规矩还在。规矩在——匹夫就知道。肉食者吃多少肉,藏不住。”
李晨也拿起一个烤包子,咬了一口,羊肉馅的膻气冲鼻,嚼了两口咽下去。
“奉孝。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潜龙城,苏文跟你第一次见面。苏文说——我想跟着王爷做一件事,一件前人没做过的事。你说——前人没做过的事多半会失败,苏文说——失败了也值。”
“记得,当时我笑他愣,现在想来——苏文比我通透。”
郭孝把最后一口烤包子吃完。
“王爷,陛下在京城做的事,跟苏文当年在潜龙城做的事——是一样的,前人没做过的事,多半会失败,但失败了也值。”
“值不值——不是看自己有没有善终。是看后来的人有没有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