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把桌上的羊骨汤端起来。
汤已经凉透了,油花凝成一层白膜,对着碗沿喝了一口——凉汤的腥味更重。
“陛下是在跟长公主诉苦,还是在跟自己较劲。”
“跟自己较劲,他是在问自己——那些变了的人,到底是他看走了眼,还是他把人推进了墨水池。”
“都不是,是墨水池太深。”
郭孝放下碗。
“深到一个人跳进去,不被淹死就算好了。陛下带来的人——能守住底线已经不容易。他要求他们守住底线,还要求他们改变系统——这是苛求。”
“但立规矩的人,不苛求就立不住规矩。”
李晨也端起羊骨汤。凉的。喝了一口搁下。
“奉孝。你说——如果刘策这场改革注定无疾而终,注定是一场伟大的失败,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该做的事跟以前一样,高昌的盾构机继续挖隧道,大理的六郡继续修渠,疏勒的公路继续铺石子。”
“陛下在京城扛着旧规矩——王爷在西域把新规矩做扎实。将来有一天,旧规矩扛不住了——新规矩已经长成了。那时候不需要扛,只需要搬过来用就行。”
“也就是说——刘策在京城打的是阻击战。他在拖,拖到我们把新系统建好。”
“对。商鞅变法能成——不是因为商鞅一个人厉害。是因为秦孝公活着,秦国在打仗,举国上下都知道不变法就是死,商鞅是趁势而变。”
郭孝顿了顿。
“陛下现在——没有势。大炎没有外敌打到城墙底下,朝堂上的旧臣觉得不变法也能活。陛下在创造势。茶楼的说书人,墙上的抄纸,户房的账本摘抄——这些都是在造势。他把道理放到民间去,让菜贩婆子说上头不要脸——这就是造势。”
“但这个势还太小,小到冲不垮三百年的旧规矩。”
“那什么势才够大。”
“大炎割肉,不是割朝臣的肉——是割自己的肉。陛下砍衙门伙食,是在割肉。但割得还不够。得割到让天下人都觉得——不变不行了。变还有活路,不变就是大理城四面挂白布。”
李晨把电报抄纸叠好,塞进桌角的竹筒里。竹筒上贴着标签——京城,大炎历五三五年夏。
“奉孝。你刚才数了商鞅、吴起、王安石、张居正。四个人,两个被车裂,一个差点被开棺戮尸,一个郁郁而终,没有一个人善终。”
“你觉得刘策会善终吗。”
郭孝没有立刻答,走到城垛边。夜风从博格达峰方向灌过来,吹得袍角猎猎响。
“王爷,你跟陛下说蛋从里面打开才是新生——这句话还有后半句。蛋从里面打开之后,出来的不是蛋壳,是鸡。鸡会长大,会下蛋。下一个蛋从里面打开的时候,没人记得第一只鸡是怎么破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