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
子时过半,城楼上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在城垛上忽长忽短。值夜的兵在城墙上来回走,脚步声混在风里,一下一下,像远处有人在擂闷鼓。
李晨坐在城楼里。
面前摊着一张电报抄纸——京城来的,三页,密密麻麻。抄纸旁边搁着一碗羊骨汤,汤面上的油已经凝了,白花花一层。
郭孝从城梯走上来,手里没端茶——端着两碗热羊奶。羊奶是刚从伙房端来的,碗沿上凝着一层奶皮。
“王爷,三更了。”
“知道。”
李晨把电报抄纸推过去。
“京城的消息,早朝吵了一上午。户部递了财产公示条陈,吏部左侍郎当场摘乌纱。刘策把时限从三十日改成六十日,盐铁茶马那一刀没松。散朝之后去了宗庙,跟长乐公主关在小院里谈了半个时辰。”
郭孝接过抄纸,借着灯笼光看完。羊奶搁在桌上,奶皮慢慢皱起来。
“陛下这一步——踩得实,但底下是沙子。”
“沙子还是沼泽?”
“沼泽,沙子踩实了能站住,沼泽踩下去——越陷越深。”
李晨把羊骨汤推到一边,汤碗底在木桌上刮出一声闷响。
“奉孝,你信不信——刘策这场改革,注定无疾而终。”
郭孝没有立刻回答,端起羊奶喝了一口。奶皮粘在上唇,拿袖子擦掉。
“王爷这话——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都算。”
“那我答实话。”
郭孝把碗搁下。
“我信。”
“不但信——我还觉得,陛下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不是给朝臣听的,是给茶楼里的说书人听的。他在宗庙跟长乐公主关起门来谈半个时辰——不是问计,是找个人告诉他,他没做错。”
“人只有在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的时候,才会去找长辈确认。”
李晨站起来,走到城垛边。夜风从博格达峰方向灌过来,带着雪线上融水的凉意。远处盾构机工地上还有灯火——两班倒,夜班正在换刀片。
“我在潜龙城教他的时候,他十六岁。那时候他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他眼睛里有火——觉得天下是可以改变的,觉得道理讲通了事情就能成。”
“现在他眼睛里的火还在——但多了别的东西。”
“多了什么。”
“多了怕。不是怕那些人——是怕自己撑不住,怕自己撑不住之后,前面做的所有事都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