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站起来,走到李晨旁边。城墙底下的梯田里,蛙鸣一阵一阵的。
“王爷,你当年在潜龙城推行唐元的时候——怕过没有。”
“怕过。不是怕失败——是怕失败之后,跟着我的那些人怎么办。墨问归把一辈子的手艺押在潜龙城,苏文把仕途押在晋阳,沈明珠把嫁妆押在钱庄,我要是倒了——他们全跟着倒。”
“那后来怎么不怕了。”
“不是不怕了,是想明白了——怕没用。”
李晨转过身。
“怕解决不了盾构机崩刀片,怕解决不了大理六郡的水源纠纷,怕解决不了金帐汗国在草原上蹲着。怕是最没用的情绪。”
“但刘策现在怕——他怕的不是失败本身,是怕失败之后大炎怎么办,这就是他跟我的区别。”
“什么区别。”
“我失败了大不了回潜龙城种地,他失败了——大炎就没了。大理城四面挂白布不是大理的事,是京城的事,辅说对了这句话。”
“所以王爷觉得陛下这场改革——必败。”
“不是必败,是无疾而终。”
李晨顿了顿。
“无疾而终不是败——是没走到终点,他会推财产公示,会建新署,会从潜龙城调人去。但朝堂上的阻力太大。三百年的旧规矩,不是一个人能扛动的。”
“奉孝,你说古往今来——要动旧体制的人,有好下场吗。”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夜风把城楼上的灯笼吹得转了个向,光晕在城垛上画了个弧。
“没有。”
“商鞅。秦孝公活着的时候,商鞅变法,秦国从西陲小邦变成虎狼之国。秦孝公一死——车裂。五马分尸,尸块扔在咸阳街头,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吴起。楚悼王用他变法,楚国强了。楚悼王尸骨未寒——贵族在灵堂上把他射成刺猬。射完之后把箭拔了,分了尸,连楚悼王的尸体都中了箭。”
“王安石稍微好点,没死。但新法被司马光一条一条废掉。他退居江宁,每天在院子里转圈。有人去看他——他指着墙上的旧奏章说,当年为了青苗法跟司马光吵了三天三夜。现在青苗法没了,司马光也死了,说完继续转圈。”
“张居正,死后两年被抄家。万历皇帝差点把他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家人饿死在牢里。”
郭孝一个一个数完,数完之后端起羊奶又喝了一口。奶凉了,奶皮更厚了。
“这些人的下场——陛下在潜龙城读书的时候,王爷教过吗。”
“教过。不但教了——还让他读了《商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