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没有接话。
远处博格达峰余脉的隧道工地上,夜班的灯火连成一条线,盾构机的刀盘在石头里缓慢旋转,出一阵阵低沉的轰鸣——那声音像一头巨兽在山的肚子里喘气,每转一圈,隧道就往里进一寸。
“奉孝。你说刘策这场改革——是无疾而终。无疾而终这个词太冷了。换一个。”
“换什么。”
“薪尽火传。柴烧完了,火传下去了。他这把柴可能烧不到最后——但火不会灭。”
李晨把羊骨汤端起来,没喝,搁在手里。
“财产公示是火,伐冰之家不畜牛羊是火,肉食者先尽责匹夫才会有责——也是火。他把火点着了,后来的人往里添柴。添的人多了,火就熄不了。”
郭孝从怀里掏出那把折扇,展开扇面,上面还是那四个字。借着灯笼光看了片刻。
“王爷。我们现在的布局是退半步,让草原上的人自己咬,陛下在京城也在退半步——他把财产公示的时限从三十日放宽到六十日,是在退。”
“但退半步是为了站更稳。站更稳才能扛更久。”
“扛到什么时候。”
“扛到潜龙城的毕业生填满京城的新署,扛到财产公示第一榜贴出去,百姓看得懂,扛到茶楼里的说书人不用再讲大理四面挂白布——因为京城不会挂白布。”
郭孝把折扇合上。
“扛到大炎的匹夫觉得——交税不是被抢,是换路。修路不是徭役,是权利。”
李晨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嘴角只扯了扯。
“你把大炎的未来说得太好了,好得有点假。”
“假就假,假的比真的好——假的能让人往前走,真的让人停在原地,停在原地才是真的失败。”
郭孝把折扇往掌心一敲。
“王爷,明天给京城回一封电报。告诉陛下——高昌这边盾构机年底贯通,疏勒公路入冬前铺到葱岭脚下,大理六郡的渠线这个月画完。”
“让陛下知道——他在京城扛着旧规矩的时候,西域的新规矩在长。长一寸,他就多一寸底气。底气多了,怕就少了。”
“回电上加一句。”
“加什么。”
“就加——蛋壳裂了,鸡还在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