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给诸位大人听听。”
户部尚书清了一下嗓子,念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凡朝中四品以上官员,本人及直系亲属名下产业,包括田产、房产、商铺、矿产、盐引、茶引、马引、酒引及其他经营许可,自本令颁行之日起三十日内,一律登记造册,报户部存档。”
“盐铁茶马酒的经营许可,与官员本人及直系亲属的产业不得重叠。已在经营的——三个月内退出。逾期不退的,撤职查办。”
每个字落在地上都像是铁钉子,叮叮当当滚了一殿。
念完之后,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炸了。
不是嗡嗡——是轰,十几个官员同时迈步出列,朝靴底在砖地上刮出一片刺耳的响。袖子甩开,朝珠撞在朝珠上。有人在喊“臣有本”
,声音叠着声音,分不清谁是谁。
刘策等了三息。四息。五息。
然后拍了一下龙椅扶手。拍得不重——手心跟黄花梨磕出一声闷响。
底下一下子静了。
“一个一个说。吏部先来。”
吏部尚书出列,年纪不大——四十出头,但鬓角已经白了。躬身行礼,手里没拿奏疏,空手出来的。
“臣赞同财产公示,但三十日之限——太急。”
“各州县官员远在地方,文书往来动辄月余。三十日不足以造册完备。臣请宽限至九十日。”
“再者,官员直系亲属的产业——如何界定直系?父母、子女、配偶——要不要算上岳父母?要不要算上已出嫁的女儿?要不要算上分家另过的兄弟?条陈写得笼统,执行起来全是窟窿。”
吏部尚书话音刚落,户部右侍郎就接上了。
“臣附议吏部——三十日太急。还有更紧要的。”
“盐铁茶马酒的经营许可与官员产业不得重叠——这个规矩一刀切下去,朝廷的盐引卖给谁?京师盐商里,至少三成跟朝中官员沾亲带故。全清出去,盐引卖不掉,盐税收不上来,这不是割肉——是放血。”
然后是礼部尚书,须皆白,说话慢吞吞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了才吐出来。
“臣有一言,财产公示,古未有之,自古只有清官、贪官之分,没有公开财产之说。”
“官员以俸禄养廉,以名节自持——公示财产,是把官员的脸皮撕下来踩。踩完之后呢?清官觉得受了侮辱,贪官——”
停了一下。
“贪官会在三十天内把财产转得干干净净,最后公示出来的,全是不真不假的东西。陛下要的是净化朝纲——但这条令推下去,清官寒心,贪官逍遥。结果跟陛下想的正相反。”
刘策听完。把冕旒后面的目光转向辅。
“辅,你呢。”
辅终于动了。
两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身前抱拳。
手指骨节粗大,拇指上套着一个青玉扳指——扳指的颜色暗,是旧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