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跟我说了句话。王爷,灯亮了之后别让人擦灯座,让楼兰的风沙吹,风沙吹旧了灯座才好看。新灯座锃亮亮的是假的,旧灯座落满灰是真的。光从旧灯座里亮出来,比新灯座暖和。”
“墨师父说得对。我七岁摔伤留了疤,十七年后那道疤还在,可疤旧了,不疼了。旧疤上面亮一盏灯,比新皮上面亮一盏灯更暖和。这道疤你昨晚说是疤也是花,今天我想了一早上——你是对的。沙枣树皮上都是疤,可沙枣花还是戈壁上最香的花。楼兰女王脸上有疤,可昨晚有个男人跟我说,那不是疤,是花。我等了十一年,等的不是铁路也不是电灯,等的是一个能说这句话的人。”
博格达峰顶的雪在日头下闪着银光。
山那边的风正在往北吹——吹过冰脊,吹过冰原,吹过撒哈伊人的盐池,吹到金帐汗国王帐上空。老王死了,新王忙着跟术赤斗,格日勒的王帐亲兵守在王帐周围,眼睛盯着术赤的地盘。北边的盐池暂时没人顾得上。
撒哈伊人的盐池是下一个棋盘。棋手已经出了。
韩元骑着一匹矮脚马,马背上驮着一口布袋,里面装着康里山谷的铁矿石样品。阿雅骑着另一匹矮脚马跟在他身后,马鞍上挂着一把铜壶和几块晒干的薄荷叶。前面带路的康里俘虏步行,手里拄着一根驯鹿角削成的拐杖,拐杖尖在冻土上一戳一个白印。
“韩先生,你欠高昌王的债——我姐跟我说了。”
阿雅在马上忽然开口。
韩元没有回头。
“你姐怎么知道的?”
“铁勒有次喝多了马奶酒说漏嘴的。铁勒说韩先生在高昌城毒死了一个老王,那老王的女儿现在是唐王的宠妃。铁勒说韩先生这辈子最大的债不是欠大王,是欠高昌城。”
“铁勒说得没错。这笔债我欠了。”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定北营?大王说你的债自己还——你留在这里,怎么还?”
“你家大王的债是党项的江山,我的债是高昌王的命。他打下北海才能还他的债,我活到能回高昌城的那天才能还我的债。我们俩还债的路不一样,但方向一样——都是往上爬。他爬到能跟唐王平起平坐的那天,他的债就还了。我活到能站在高昌城那个老铁匠面前说一句——你的王爷是我毒死的,我回来了,要杀要剐随你——那天,我的债也还了。”
阿雅沉默了一会儿,马蹄踩碎冻土上的薄冰,咔嚓咔嚓响。
“那要是你在撒哈伊盐池谈生意的时候被人杀了呢?”
“那就下辈子还。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接着还。债不会丢,只会往下传。你家大王的债传给谁还不知道,我的债没人可传——我这一辈子,只有债,没有人。”
阿雅不再问了。
马队沿着钦察商路往西走,远处的撒哈伊盐池在冰原边缘泛着白光,像一面碎了又冻上的镜子。
同一片日头底下,老河道的桃花还在落。
花无缺靠在李晨肩上,手里抱着那盏没亮的电灯,看着博格达峰顶的雪。
“铁柱中午会送手抓饭来。阿布都拉媳妇还烤了新的素包子。”
李晨说。
“今天是什么馅的?”
“沙枣泥混杏仁。”
“那比昨天的烤包子甜。”
“桃花开的时候沙枣还没熟,沙枣泥是去年秋天存的,存了一整个冬天。阿布都拉媳妇说存了一年的沙枣泥最甜——时间越久越甜。”
花无缺把电灯抱紧了些。
灯座下面那行小字被正午的阳光照得亮。
博格达峰顶的雪线往上,是北海方向的天空。
那边的风比这边冷,那边的人还在冰原上赶路。山两侧的人都在吃各自的午饭——一边是手抓饭配烤包子,一边是风干的羊肉条混着冰碴子。
同一片日头,两样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