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坐在她旁边,灰布短褐外面还是那件藏青罩衫。
铁柱送来的烤包子已经凉了,花无缺咬了一口又放回去。
“王爷,昨晚你说——齐家院的门不关也不敞,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当年在荒村娶老婆,每次都给村里人做好吃的。那些小孩说要是你天天娶老婆就好了。后来你娶了苏小婉、楚玉、阎媚、孙采薇、柳如烟、林小玉、周秀娥、柳轻颜、杨素素、沈明珠,还有阿史那云、岛津千鹤姐妹、南洋的公主、锡兰的公主、交趾的阿桃阿水阿金——娶了多少个你自己数过没有?”
李晨端起茶杯。
“还真没数过。”
“我帮你数了。齐家院里光是正妃平妻侧妃就有好几十位,加上海外那几个,你手指头加脚趾头都不够数。当年荒村的那些小孩要是知道你现在娶了这么多老婆,估计得追着你喊——李晨你什么时候再娶?你都好几个月没娶了,村里的灶台都凉了。”
花无缺说着把自己逗笑了。
“那个追着你喊的小孩叫铁柱吧。”
“对,就是他。当年端着一只豁口的粗瓷碗,从早上排到中午连吃了三碗红烧肉的那个小毛孩。现在是唐王府的亲卫队长。昨天在花台下面送烤包子送茶,搁下就跑,跑之前还嘟囔了一句——灯还没亮人先亮了。这小子嘴还是欠。”
花无缺把茶杯搁在花台边缘,往李晨身边挪了挪。
“王爷,我跟你说句实话。昨晚之前,我心里还有点不踏实——你是唐王,我是楼兰女王,两个王凑在一起,这日子怎么过?我管楼兰你管唐国,中间隔着博格达峰,铁路还没修通,银线还没架好。昨晚你跟我说荒村娶老婆的那些旧事,说那些小孩追着你要好吃的,说铁柱那只豁口的粗瓷碗——我心里忽然踏实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人话,不是官话。你对高昌公主说人话,对楼兰女王说人话,对荒村的铁柱也说人话。你对谁都这么说——这才是最让我踏实的。什么王不王的,退下来都是人。饿了要吃,冷了要穿,缺了要补。你昨晚说花无缺缺了,补上的不是唐王的妃位,是一个叫李晨的男人。”
“你也是第一个说这话的女人。她们都叫我王爷,只有你敢连名带姓叫李晨。”
“那我以后就多叫。李晨——茶凉了。李晨——桃花落了。李晨——铁路什么时候修到楼兰?”
“快了,墨师父说博格达峰余脉的隧道是最难啃的骨头,盾构机样机已经出了图纸,年底能试机。隧道通了,铁路就能铺到楼兰城门口。到时候你回楼兰处理政务,我在高昌主持大局,早上坐火车一个时辰就到。比摩托车快好几倍,还不吃沙子。”
“那银线呢?花台上这盏灯什么时候亮?”
“盾构机开隧道的同时,电线杆沿着铁路路基往西栽。隧道里走电缆,隧道外走架空银线。李长治已经带着架线队在久安城到高昌城段练手,练熟了就往楼兰方向推进。大婚那天我说了——花台上这盏灯是千里银线最西端的一盏,等它亮了,你在楼兰王宫里推开窗户就能看到。东川的水变成电,电变成光,光照在花台上。你在王宫里看到光,就知道东边有人。”
花无缺低头看着怀里那盏没亮的电灯。
玻璃罩上映着博格达峰顶的雪。
“东川水至此为光。这七个字是墨师父刻的——他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墨师父说,他活了快一辈子,修过城墙修过水坝修过桥墩,从来没有在一盏灯的灯座上刻过字,他说这七个字比他修的桥墩都重。”
“为什么?”
“他说桥墩承的是重量,这七个字承的是光。”
“老墨就是这样,一辈子闷头干活,不会说漂亮话。”
花无缺把灯座翻过来,又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