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台上的桃花落了三天,还没落尽。
老河道的风从博格达峰方向吹过来,卷着花瓣往上游跑,落在彩陶碗里,落在电灯玻璃罩上,落在花无缺散开的间。
这几日,花台成了两人的小天地。
铁柱每天清早骑摩托车来送饭,搁下食盒就走。食盒里有时是阿布都拉媳妇烤的素包子,有时是铁匠老婆熬的羊肉粥,有时是楚玉亲手做的八宝茶和馕。
花无缺把馕掰成小块泡在茶里。
“楼兰女人坐月子才这么吃。”
李晨笑了一声。
“你又不是坐月子。”
“不是坐月子就不能这么吃了?我在楼兰王宫里,想吃这一口想了好多年。小时候母后给我泡过,后来她走了,再没人给我泡过。今天泡一碗,补上。”
她端着粗瓷碗,看着碗里泡软的馕块。
“李晨,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天说——你这个花无缺到了我这里,可是缺了哦。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想想,你这句话里头藏着东西。花无缺缺了,缺的是什么?是花。花被你摘了,所以缺了,对不对?”
“做了三天女人,学会拆我的话了。”
“不是拆话,是拆你。你这个人说话,每一句都套着另一句。我做了十一年女王,天天听大臣们绕着圈子说话,也没见过你这号人——绕一个弯,里面还藏着三个弯。”
她放下茶碗,盘腿坐在花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势跟楚玉一模一样。
“楚玉姐姐跟我说过,你在齐家院里也是这样,从来不把话说完,留半句让别人自己想。她说这叫‘引而不’。我说这不叫引而不,这叫懒。”
“懒?”
“懒。你懒得把话说完,因为你知道说完了别人也未必懂。不如说一半,懂了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你说完了还是不懂。楚玉姐姐懂你,所以她缝嫁衣的时候留了一瓣缺桃花。阎媚懂你,所以她走之前说等灯亮了给她电报——她不是在等灯,是在等你的下一步棋。伽宁也懂你,所以她跪在水库大坝上说你是第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她们都懂,我也想懂。”
“你教教我。”
“教什么?”
“教我怎么绕弯。”
李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不是绕弯。是道。”
“道?”
“《道德经》有言——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意思就是,你守住本心,万物自己会变。你不用去推,不用去催,不用去逼。风来了花自然会落,时辰到了灯自然会亮,缘到了人自然会来。你要做的,只是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