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看着尉迟衍。
“我们搞了四十多年,比不上人家几个月。这还不是唐国腹地——高昌城在唐国不过是边陲小城,离潜龙隔着上千里戈壁。边陲小城尚且如此,潜龙什么样?晋阳什么样?泉州什么样?”
“陛下,这正是臣最担心的。”
尉迟衍放下茶碗,声音压得很低。
“高昌城越富,唐国在西域的引力就越大。今天粟特人来投,明天小月氏人来投,后天突厥小部落来投——这些人以前可是楼兰的附庸。唐王敞开大门收人,暂住木牌,安排活路,管吃管住。那些散落在戈壁滩上的小部落,以前给楼兰纳贡,现在拖家带口往高昌城跑。唐国不用刀兵,只用一台挖掘机和一碗红枣米汤,就把楼兰的附庸一个一个吸走了。”
“可今天唐王说得也很明白。他对西域没有野心,只要商路。”
女王重新望向窗外。
焊花又闪了一下,照亮了分馏塔正在焊接的塔身。
“他说唐国现在最缺的是人,打下来的地要守,守地要兵,兵要吃粮饷。吞并西域,吞得下,咽不下。这话不全是外交辞令。他袖口磨了毛边都不换新袍子,这种人不会随便撒谎。可问题是——他不吞并,不等于他不经营。”
“铁路修到哪儿,唐国的货就卖到哪儿。电线架到哪儿,唐国的消息就通到哪儿。学堂开到哪儿,唐国的规矩就教到哪儿。货到了,消息通了,规矩学了,西域各国的日子自然就跟唐国绑在了一起。这不是吞并,这是比吞并更高明的东西——是融合。吞并要流血,融合只要时间。而唐王有的是耐心。”
“陛下的意思是——”
“高昌城不过是一个样板。唐王把它从荒滩变成宝城,就是要让西域所有人都看见——跟唐国走是什么样子。”
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张铁路规划图。
图上那道从高昌通往久安城的黑线,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定居点位置、施工分段、机械调配。
每个定居点都标了水源、苗床、学堂用地的位置。下面还画了一排小字——“远期延伸至晋阳、潜龙,预留复线接口”
。
“这条铁路,现在只修到久安城。可久安城再往东是晋阳,晋阳再往东是潜龙。唐王今天说了,铁路不往西修——可他说的是现在。将来定居点支路修好了,铁路迟早会往西延伸。一旦铁路修到疏勒,修到楼兰门口,我们楼兰人的骆驼商队,拿什么跟火车竞争?一列火车拉的货,比一百头骆驼驮的还多。从楼兰到久安城,驼队走一趟要近一个月,火车用不了几天。运费一降,楼兰商人要么改用唐国的铁路运货,要么被淘汰。”
尉迟衍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焊花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陛下,臣倒觉得——唐王今天邀请楼兰商人用唐国铁路,不是威胁,是机会。就算铁路修到楼兰门口,我们也可以开分馏厂、开商行、开驿栈。唐国运货,我们接货。唐国分馏,我们收油。唐国办学校,我们送子弟去学。与其等他修过来,不如我们先站过去。楼兰的位置,天生就是西域商路的十字路口——唐国的货往西走,波斯的货往东走,全得从楼兰门口过。只要楼兰不设卡,光是过路费和商行租金,就够楼兰人吃几辈子。这是唐王的原话。”
女王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焊花闪了一下又灭了,接着又闪了一下。
挖掘机的铁臂在月光下缓缓转动,铲斗里装满了沙土,升起来的时候沙粒从铲斗边缘簌簌往下淌,在月光下像一道银色的水帘。
路基两边新栽的梭梭苗在寒风里抖着叶子,那排嫩绿一直延伸到夜色尽头,每一棵都活着。
“王叔,我今天在高昌城看到的东西,最震撼的不是油田,不是铁路,不是学堂。是那些人。粟特长老阿克苏,带着几十户人家来投,不要地不要粮,只要干活。铁木尔,一个老铁匠,现在带徒弟打油井阀门,订单排到明年,跟我说阀门不能赶工,密封面磨不平装上就漏。粥棚里那个叫其其格的丫头,天天在苗床育苗,要在这条上千里的铁路边上全种满梭梭树。连粥棚搅锅的妇人都知道铁路沿线的定居点要多砌几个灶台才能管够民工吃喝。这些人不是在等日子变好,是自己在动手把日子变好。楼兰不缺人,缺的是这股子劲。楼兰人在楼兰城里等日子变好,等了四十多年。”
尉迟衍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碗,茶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