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女王下榻在商行区最里面的一座单独小院。
院墙是新刷的石灰,院子不大,种了两棵刚从久安城运来的沙枣树苗。
其其格亲手栽的,根部的土球还用草绳仔细捆着,树干上挂了个小木牌,写着“沙枣,移栽日期,浇水间隔两天”
。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让随行侍女们面面相觑。
铁架子床,木桌,油灯,墙上一幅李长治画的世界地图,地图边上贴着高昌城的铁路规划图。桌上摆着一碟高昌本地的馕饼子,一壶热茶,一盏煤油灯。
煤油是分馏厂新出的头一批产品。灯芯烧得毕剥响,火焰又亮又稳,没有油烟味,比楼兰王宫里用的鲸油灯亮了好几倍,还没有那股腥气。
换作平时,楼兰女王对这种简朴的招待至少会皱一下眉头。
楼兰王宫里的寝殿,墙上挂的是波斯挂毯,地上铺的是于阗羊毛地毯,床头摆的是龟兹的鎏金香炉,连喝水的杯子都是和田青玉雕的。
可今天她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铁架子床上,手指轻轻敲着床沿的铁管。
一盏煤油灯,比王宫里所有的鲸油灯加起来都亮。
一张世界地图,画的是她从来没有完整看过的世界。
一张铁路规划图,标的是唐国已经修到半路、明年就要全线通车的铁路。
她睡不着。
翻身坐起来,披着白色外袍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柴油机的突突声和焊花的滋滋响。分馏厂工地还在加班,铁木尔带人焊接塔身,焊花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每次亮起都把沙丘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更远处铁路路基上,挖掘机的铁臂在月光下缓缓转动。铲斗插进沙地时出沉闷的嘎吱声,回响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像一头巨兽在深夜的沙海里翻了个身。
“陛下,您还不歇着?”
门外传来尉迟衍的声音。这位老臣也没睡,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茶是他自己从楼兰带来的——高昌城的青茶喝不惯,嫌苦。
今晚看完了全程,知道女王一定睡不着,索性也不睡了。
“王叔进来吧。”
女王没有回头。
尉迟衍推门进来,站在女王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分馏厂的焊花还在闪,挖掘机还在转,柴油机还在响。这些机械的声音初听是噪音,在夜风里滚成一团,可听久了,会现它们各有各的节奏——钻机的突突声沉稳有力,像心跳。
挖掘机的嘎吱声一高一低,像呼吸。
焊花的滋滋声细碎急促,像脉搏。整座高昌城,连在夜里都在动,都在长。
“王叔,我们楼兰搞了多少年建设?”
“从先王迁都到现在,四十多年了。楼兰城建了城墙,修了王宫,开了几条水渠,疏勒河边开了几片农田。西域诸国里,除了疏勒,就数楼兰最殷实。”
“可你看看高昌城。”
女王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
“唐王来了几个月——不是几年,是几个月。油田出油了,暗河引水了,水库在修,分馏厂在建,铁路已经推出去上百里。学堂里三十几个孩子,粟特人突厥人党项人高昌人挤在一起学格物,学电磁原理,学怎么电报。先生讲台上摆着一台拆开的电报机,楼兰王宫里连一台完整的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