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意思是——”
“明天跟唐王谈具体的事。不是来朝贡,是来合作。分馏厂技术我们买不起,可以谈分成。学堂我们开不了,可以送子弟来高昌城学。探矿队我们自己没有,可以请唐王派人去楼兰看看——他能在高昌城外找到油田和暗河,楼兰城外那片戈壁滩下面,未必就是空的。这些事,一件一件谈。”
她放下铁路规划图,重新看着窗外。
月光把城墙上那排还没通电的探照灯架子照得轮廓分明。
电线杆从隘口一路排到城墙根,架线队上个月装的绝缘子在月光下反着白瓷的微光,像一排整齐的牙齿。
用不了多久,这些探照灯就会亮起来,把高昌城的夜空照亮。
“高昌城以前不过是个沙子窝,唐王来了不到一年,就变成了西域最热的城。潜龙、晋阳、泉州——我真想去看看,那些地方到底是什么样。”
尉迟衍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女王身边。
“陛下,有一件事臣一直想说。今天唐王跟陛下说话的时候,臣在旁边观察了很久。唐王说话,从不拿腔拿调,也不摆架子。他袖口磨毛了不换新袍子,不是因为穷,是因为不在乎。一个人不在乎衣袍新不新,在乎的是路修到了哪里、铁路铺到了哪里、学堂里那些孩子学会了什么。这样的人,野心确实不在吞并。他的野心,比吞并大得多。”
“我知道。他今天亲口承认了——他看的是世界。从高昌城往西,有疏勒、龟兹、楼兰、波斯,再往西有地中海,有法兰西,有奥斯曼。世界上有好水的地方不止北海,有好油的地方不止科威特。唐国的铁路,总有一天会修到波斯湾边上。到那时候,楼兰就是唐国往西去的必经之路。我们要是现在不站过去,等铁路修到楼兰门口再站过去,就晚了。”
女王关上了窗。
焊花不再闪了,铁木尔大概已经焊完了那一段塔身,收工回了铺子。
挖掘机的突突声还在响,沈工头的夜班工人还在加班。
柴油机的声音穿过窗缝传进来,闷闷的,像地底下的心跳。
她走到桌前,在煤油灯下坐下。
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羊皮封面的本子——这是她在楼兰王宫里就准备好的,本子第一页写着几个字:“高昌见闻”
。
翻开第二页,拿起炭条,在空白处写了起来。写着写着,忽然停下笔,抬头看着墙上那张世界地图。地图上从高昌往西,标注着疏勒、龟兹、楼兰、波斯。
从高昌往东,标注着久安城、晋阳、潜龙。从泉州往南,标注着清晨岛、锡兰、科威特。
每一条航线都用虚线连着,虚线旁边标注着航程里数和沿途补给站的位置。
这张图,把半个世界画在了一张纸上。而楼兰在这张图上,只占了指甲盖大的一块地方。
“王叔。唐王说他看的是世界——这句话的意思,我现在才真正明白。他不是在看西域,他是在看从唐国出,往东走能到哪儿,往西走能到哪儿,往南走能到哪儿。他把世界画在一张图上,挂在学堂的墙上,让那些粟特孩子和突厥孩子们从小就看见——世界有多大,唐国在哪儿,他们自己又在哪儿。而我们楼兰人,活了四百年,从来没画过这样一张图。我们只看见了自己,也只顾着看大国脸色,从来没想过世界是什么样子。明天我要把这张图带回楼兰,让楼兰的大臣们看看——世界有多大,楼兰有多小。”
尉迟衍站在旁边,看着那张世界地图,沉默了很久。
茶碗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茶叶沉在碗底一动不动。
远处铁路路基上,挖掘机的突突声还在响,沈工头的夜班工人还在加班。
柴油机的声音穿过寒夜传过来,闷沉沉的,像地底下的心跳。
“陛下,明天跟唐王谈的时候——臣建议先谈探矿。楼兰城外那片戈壁滩,跟高昌城外的古河道地形相似,都是沙丘夹洼地,都有老河道的痕迹。唐王能在高昌城找到油田和暗河,楼兰城外未必是空的。探矿队是最快能见效的合作——探出油来,楼兰就有了跟唐国长期合作的筹码。”
女王点了点头,合上本子。
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燃着,又亮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