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伽宁在表格上写下“李老三”
三个字,写完抬起头看了楚玉一眼。楚玉站在李晨旁边,穿着旧布袍,头用布巾包着,脸上也是风尘仆仆的。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李伽宁的眼睛很静,楚玉的眼睛也很静。
谁都没认出谁,可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多看了对方一眼。女人看女人,比男人看女人仔细得多。
“从疏勒来?那边今年香料收成怎么样?”
“不好。天旱,薰衣草比去年少收了两成。”
楚玉接话,用的也是行商妇人那种家常的腔调,“倒是玫瑰花收得不错。我们从疏勒带了几包玫瑰花干,想在久安城出手,不知道那边价钱怎么样。”
“久安城的花价我上月问过,玫瑰花干一斤能卖到十二个唐元。你们要是不急着出手,可以等等——过了冬至花价还会涨。”
李伽宁把填好的过所递过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在高昌城这几天,有什么需要就去粥棚。粥棚的红枣米汤是免费的,早中晚三顿都有。”
楚玉接过过所,低头行了个礼。“多谢刺史大人。”
两人出了州府衙门。楚玉把过所折好放进怀里,走出几步才开口。
“这姑娘说话滴水不漏。我问玫瑰花价钱,她不但能答,还建议我们囤着等涨价。她对商路的行情比商人还熟。”
楚玉顿了顿。
“可她同时又多看了我两眼——她可能没认出我是谁,但她一定觉得这个李门楚氏不简单。”
“哪里不简单?”
“你见过哪个行商妇人站姿跟王妃似的?”
楚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刚才差点露馅——习惯性地站了个齐家院的姿势。以后得注意,站也要站得像个驼商老婆。膝盖微弯,腰松一点,眼睛不要看人太定。”
李晨看着她。“你以前在齐家院可不用学这个。”
“以前不用,现在得学。好玩着呢。”
楚玉把布巾往下拉了拉,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走,去粥棚。看看那个从草原来的姑娘。”
两人出了衙门沿着主街往东走。
粥棚在隘口旁边的空场上,灶台是用从石墙上拆下来的旧砖砌的,锅里煮着红枣米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汽。铁匠老婆正拿着木勺搅锅,其其格蹲在灶台旁边添柴火。
她穿着一件高昌本地妇人们常穿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被草原太阳晒成蜜色的手臂。
头用一根旧头绳扎成马尾,脸上沾着灶灰,可眼睛很亮。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丫头,火大了!米汤要潽出来了!”
铁匠老婆拿木勺敲了敲锅沿。
其其格赶紧从灶膛里抽出两根柴火,往地上一杵,火星溅起来落在她裤腿上,她随手拍了拍,站起来接过铁匠老婆手里的木勺搅锅。
动作利索得跟当年在肯特山劈柴时一模一样。
楚玉站在粥棚外面看着其其格搅锅。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压低声音对李晨说:“这丫头搅锅的动作跟阎媚一样。阎媚在镇北州熬粥也是这个手法——手腕转三圈,往下一压,再转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