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油你们一年能产多少?”
“现在一口井一年能产上千皮囊。将来井多了——一万皮囊也有。油库刚封顶,分三区,轻油区专门存分馏好的成品油。矿场总管是跟过唐王的老工匠,油样标准统一。从科威特到奥斯曼边境,骆驼走这条路半个月。用轻油换你们的弯刀、铁锭、羊毛毯,按泉州市价——不压价,不加价。”
书记官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还在灯盏边缘轻轻敲着。
“你们的信,我昨晚重新看过一遍。口气确实不卑不亢——不卑不亢这种话从商人嘴里说出来,十句有九句是虚的。可你们的油不虚。”
转过头看着塔里克那双骆驼皮凉鞋磨破的鞋面。
“你们在里面待了一夜,不叫不闹不砸门——不是一般的掌柜。”
“我们不是掌柜。我们是给商队赶骆驼的脚夫。掌柜留在科威特管商行,管油库,训练海防队。派我俩来是因为我们认得路,认得人,认得风从哪里来。”
卡里姆把鞍袋甩上肩。
“下次再来——来的就是掌柜本人了。”
书记官把油灯往前推了推,推到石台中间。
“这盏油,还有你们的信——我会派人送到安纳托利亚的总督府。不是今晚,是今天傍晚。你们先去干驼道等消息,驼道尽头有客栈,客栈掌柜叫老易卜拉欣。告诉他哨站书记官让你们先住下。总督府批示下来之前,哨站不会准你们往安卡拉方向再走一步。但在驼道客栈范围内你们可以走动——消息在那里传开,所有过往商队都能听见。”
卡里姆从石台上拿起鞍袋,把淡水筒挂回骆驼鞍上,轻油皮囊搁在书记官桌上。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书记官大人,你刚才问科威特凭什么跟奥斯曼谈条件——我昨晚想了很久,只想出一句话。”
“说。”
“凭我们的油烧起来比拜占庭的石脑油亮。”
卡里姆说完转身拉着骆驼出了哨站大门。北风从山隘口灌下来,把他身上旧袍子的下摆吹得翻起。
当天傍晚。一支边境信差骑着快马离开哨站,鞍袋里装着火漆封口的信筒和一皮囊科威特轻油。
马蹄踏过干河床上的碎石,往西北方向消失在托罗斯山脉脚下的暮色里。
与此同时。老易卜拉欣的驼道客栈庭院中,一株老桑树下,商人们正围着篝火传看书记官送来的那盏轻油灯。火光白亮,没有焦臭,连油烟都比石脑油少得多。
一个亚美尼亚毛毯商把油灯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着。
“这油比君士坦丁堡的灯油还干净。这东西哪个港口有卖?”
旁边的阿拉伯香料贩子把油灯接过去凑近鼻尖闻了闻,又递给对面那个裹着头巾的亚美尼亚毛毯商。“波斯湾入海口,一个叫新泉城的地方。”
“新泉城?以前没听过。”
“以前叫科威特渔村。现在有港口了——唐国人建的,说是能直接靠铁壳大船。”
香料贩子把油灯搁在石台上,手指在灯盏边缘敲了敲,“这油就是他们产的。书记官让咱们先看看——说总督府还没批文,但货可以先传消息。”
老桑树下的商人们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亚美尼亚人先开了口。
“从我爷爷那一辈起,奥斯曼烧的就是拜占庭的石脑油。灯盏熏黑,烟呛嗓子,价格还一年比一年贵。要是这油能便宜三成——我把全家毛毯都拿去换。”
“不用三成。”
卡里姆已经卸完鞍袋走到客栈庭院里,正好接住这句话,拉开长凳在篝火边坐下来,“按泉州市价。我们唐王定的规矩——不压价,不加价。你们拿货去转手卖多少那是你们的本事。科威特不管二道价,只管头道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