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道客栈的老桑树下,那盏轻油灯烧了整整一夜。
不是卡里姆点的,是那个亚美尼亚毛毯商。
他把油灯搁在桑树根上,坐在旁边看了一整夜。火焰白亮白亮的,不跳不炸,连油烟都极淡。天亮的时候油才烧掉小半皮囊,灯盏底干干净净没有油垢。
毛毯商揉着熬夜熬红的眼睛,把旁边几个阿拉伯商人推醒。
“这油我烧了一夜,你看底座——没积垢。比拜占庭石脑油耐烧得多。”
一个阿拉伯商人把油灯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端详,嘴里嘟囔着这东西得让总督府的人亲自看看。
话传得比骆驼快。
驼道客栈的消息网比奥斯曼驿站的快马还灵。当天中午,哨站的书记官骑马赶到客栈,把卡里姆叫到桑树下,面色比昨晚在地下室审人时缓和了不少。
“总督府的信差昨晚半夜到的。信和油样都送达了,总督本人看了信,亲自试了油。”
书记官把一封火漆封口的回函按在桑树根上。
“总督让转达一句话——奥斯曼帝国对科威特的轻油有兴趣。但要先派人去看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说的淡水、铁船、唐国货——我们的人要亲眼过一遍。不是不信,是规矩。”
卡里姆接过回函揣进怀里。
“什么时候动身?”
“今天下午。总督府派两个人——一个能算账的文官,一个懂油的技师。你兄弟俩带路,走原路回去。到了科威特看完之后自己回来述职。安全路线照旧,沿途部落都知道奥斯曼商队的旗子,不会为难你们。”
当天下午,驼道客栈门口多了三个奥斯曼人。
书记官本人,一身深蓝长袍,腰间挂着铜印。
一个是大马士革军械坊的油料技师,叫马哈茂德,一双手被炼油炼得焦黄,满是老茧。
还有一个是跑安纳托利亚驼道的老骆驼手,人瘦得像根干柴。
三人各骑一匹安纳托利亚矮脚马,马虽矮但耐力极好。
卡里姆牵着骆驼等在客栈门口。鞍袋里还剩半皮囊轻油和一些淡水,够走半程。
书记官勒住马,看了卡里姆一眼。
“昨晚那盏轻油灯,总督亲自点了半个时辰。这是我们的人第一次正眼看待波斯酋长以外的人送来的油样。你们最好别让人失望。如果到了科威特现轻油掺假,或者那些铁船铁铲子虚乌有——”
卡里姆没等他说完,拍了拍骆驼脖子。
“如果掺了假,我俩在边境哨站那晚就不值一千个金币了。”
回程的路比来时顺。书记官随身带着奥斯曼边境的通行令牌,沿途只遇到一次设拉子的巡逻队。设拉子的队长一看令牌上的星月徽印,话没多说,挥挥手就放了行。
塔里克骑在骆驼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奥斯曼人,压低了声音。
“哥,他们连个骑兵都不带,就三个人。不怕路上出事?”
“不带兵才说明他们是真来验货的。带兵是来抢的,不带兵是来做生意的。咱们在哨站被扣那一晚没白待——轻油替咱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