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从黑变成灰蓝的时候,沙丘后面站满了人。
女人裹着头巾,孩子光脚站在凉沙子上,脚趾头冻得蜷起来。年轻男人把渔叉靠在椰枣树上,老阿里端着空铜盘站在最前面。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看着那个网布架子,看着架子底下那个铜盆。
李晨走上沙丘。身后跟着林水生、铁柱、赵石头。
手按在网布边缘,停了一息。掀开。
铜盆底上铺着一层水。不是一碗,比一碗多——差不多两碗。水是清的,盆底铜板的纹路清清楚楚。一滴水珠正从网布窝窝里淌下来,叮的一声掉进盆里,溅起一圈细碎的波纹。
老阿里端着空铜盘的手在抖。这个一辈子在科威特分水的老人,弯腰把铜盘放在沙地上,慢慢跪下去。膝盖碰在凉沙子上,花白的头低下去,额头碰在沙地上。
不是跪李晨。是跪那盆水。
“法显大师当年在这沙地上戳了个坑,坑里有水。老辈人说那是佛从天上请下来的。现在又有了。不是从天上请的——是从空气里凝出来的。可也一样。都是老天爷托人送来的。”
谢赫把椰枣木杖插在沙子里,走到铜盆前面蹲下。三根手指伸进去蘸了蘸,放进嘴里。嘴唇抿了又抿。
“是淡水!”
声音不大。可沙丘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法蒂玛站在谢赫旁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那个嘴唇干裂的孩子拽着母亲衣角挤到铜盆边上,低头看见水里映着自己的脸——不是干裂的嘴唇,不是晒黑的脸。是一盆清水的倒影。
“娘,这水能喝吗?”
“能喝。唐王从海上带来的法子,给科威特攒的水。以后每天早上都有。”
李晨把网布重新掀开一角,让阳光照在铜盆水面上。
“谢赫,这不是老天爷托我送来的。是自己攒出来的。网布、铁管、湿麻布——东西是唐国的。可架子是科威特人自己搭的,水是科威特的沙地和海风攒出来的。以后我不在科威特了,架子还在,水还在。”
谢赫把木杖从沙地里拔起来,转过身,对着沙丘上站着的几十个村民,高高举起木杖。
“科威特人有水了!”
沙丘上炸开一阵呼喊。女人尖细的嗓音和孩子稚嫩的声音混在一起,年轻男人吼得青筋暴起。
老阿里跪在沙地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满脸是泪。“主人,阿里分了一辈子水。以后不用分了。架子自己攒水,盆盆都有。阿里以后早上起来不用拿椰壳瓢了——拿不动了。”
李晨转身往下走。走到半坡,忽然停住。
蹲下去,手按在沙地上,按了片刻。又站起来,从沙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放在手掌里细细地看。沙子里掺着几点黑色油星,还有几颗灰白色小颗粒——是贝壳碎,被海浪冲上岸吹上沙丘,不知多少年了。
赵石头端着铜盆跟在后面,盆里的水晃了晃。
“王爷,这沙子——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不一样。科威特在入海口,海水倒灌,地下水是咸的。可沙丘高处是淡水冲出来的——雨季天上下的雨渗进沙子里,沙子能存水。只是雨太少,存不住。要是能存住——”
蹲下去,扒开沙丘表面干沙子,往下挖了一掌深。里层的沙子是湿的。不是油,是水。海水灌不进来的淡水。昨晚海风吹过网布时凝出的水珠滴下来,只一夜,沙子里就有了一层潮气。
“林水生!把科威特地势图拿来!”
林水生从怀里掏出羊皮纸。谢赫拄着手杖走过来低头看。杰克也从舵舱口走下来,烟斗熄了火,灰蓝眼睛眯着。
“昨天就看这沙丘走势特别——东边海,西边沙漠,中间鼓起一道沙丘。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水汽。网布能截住水汽,因为它冷。可沙子也会冷——沙丘夜里凉得很快,比网布还凉。要是把沙丘改造一下——”
林水生的炭条在羊皮纸上画了一道线。“王爷的意思是,不光用网布集水,还让沙丘本身变成凝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