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沙丘高处种植物。不是椰枣——种耐旱的草。草根扎进沙子里,把沙子固定住。草叶晚上截水汽,水珠顺着草叶淌到沙地上,渗进沙子。沙子里存了淡水,草根就能吸到水,越长越密。草密了,沙丘就不动了——变成绿洲。”
谢赫把椰枣木杖往沙地一戳。“唐王,这种草——科威特上哪儿找去?”
李晨从随身的皮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叠得四四方方,打开来里面是一撮灰褐色的草籽,每颗都比芝麻大些,硬壳,捏在指尖捻一捻有种蜡质的触感。
“这草叫灰豆子。我在潜龙试验场试过——种在盐碱地里,浇海水,苗出不来。浇淡水,苗就出来。耐旱,不怕晒,根能扎进沙子里两尺深。结的豆荚人能炒着吃,牲口能当饲料。种子是白狐从西凉让人带回来的。”
老阿里眯起眼睛凑近看。这个在沙漠里种了一辈子椰枣的老人,看见灰豆子种子的瞬间,忽然抬起头。
“唐王,这草是不是细叶子、矮杆子、根特别长那种?”
“你见过?”
“见过。不是科威特。往西走,沙漠深处有个叫绿洲村的地方。村子中间有口泉,泉边长满这种草。矮矮的,叶子细细的,羊吃了上膘快。可那口泉干了以后草也死了。村子没了,人全搬走了。”
“泉干了草就死——说明这草能自己吸水,可吸不到地下水就活不了。科威特沙丘晚上能凝水,沙子底下存着淡水,加上架子收集的——浇第一遍,草就能活。草活了,晚上凝水更多。凝水多了,草更密。循环起来,沙丘就变了。”
铁柱用炭条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在圈里点了几个小点。
“在沙丘顶上开一圈梯田。不是种水稻那种——挖浅坑,坑里铺椰枣叶,压住沙子不流走。草籽撒进坑里,每天早上每个坑浇半碗收集的淡水。白天晒不怕,灰豆子耐晒。晚上草叶凝水,自己浇自己——良性循环。”
谢赫撩起袍子蹲在地上,用匕尖在沙地上画了几个圈。
“沙丘顶上那片坡,能开这种草窝子。椰枣叶压沙底我们在行——科威特种椰枣就是这么种的。草籽撒进去,每天早上从取水架子匀半碗水浇上。沙丘禁地围起来,草窝子也在禁地里,外人看不见。”
“对。禁地分成三区。西区搭取水架子。中区建蓄水池。东区——沙丘高处这片,就是第一片绿洲。灰豆子第二年结籽,种子扩种去北面,整片沙地都能治。但这需要人。科威特有了水,有了草,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怕风沙。”
谢赫把匕插回靴筒,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沙丘上几十个村民。所有人还围着铜盆低头看那盆水。女人拿椰壳瓢舀了半瓢端到孩子嘴边,孩子低头喝了一口,嘴唇上挂着一滴水珠,亮晶晶的。
“唐王。你给科威特三样东西——取水的法子,攒水的架子,还有这把草籽。三样合在一起——不是水。是活路。”
阿巴斯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谢赫旁边,看着沙地上那把灰褐色的草籽。
“舅。唐王在锡兰临走时给了公主一把掌心雷。不是什么神器,就保命用的。可公主说那是锡兰的未来。这把草籽也一样。”
谢赫把手杖高高举起,杖尖指着沙丘顶上那片坡地。朝阳从波斯湾海平线上升起来,光照在沙丘上,把黑沙子照成金红色。
“阿里!法蒂玛!所有人听好——沙丘后面那片干河沟,从今天起是科威特禁地。取水架子搭在禁地,草籽撒在禁地。禁地由法蒂玛带女兵守卫。外人靠近先警告,硬闯——用渔叉。唐王教我们攒水,我们就守住这水。守住水就是守住科威特。”
法蒂玛把匕从腰带里拔出来,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禁地守卫我来。科威特女人渴了几十年,现在有了水。谁来抢水——先问我手里这把匕。”
老阿里拖着膝盖碰膝盖的步子走到铜盆边上,端起铜盘。
铜盘里空了一辈子——每天端空盘去水缸边舀水,舀到最后只剩半碗。现在铜盘还是空的,可能装满。沙丘上那些架子,每天早上都能装满几十个铜盆。
对着铜盘里映出来的自己那张老脸看了片刻。
“主人。阿里分了一辈子水。从明天起——去沙丘顶上种草。这双手分了水几十年,也想碰碰那些会长出来的草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