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沙丘顶上。谢赫还没睡。
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村口,看着沙丘后面那片干河沟。
白天李晨说的取水禁地,就用渔网围在那儿。椰枣木桩已经打下去一排,阿巴斯领着几个年轻男人连夜赶工,木桩一根一根往沙子里夯。沙地松,桩子打下去三尺就稳了。
“阿里,唐王睡了吗?”
“没睡。在沙丘上坐着。林水生在旁边拿炭条画什么。赵石头蹲在铜盆边上,说今晚海上吹来的风比昨晚大,可能多攒半碗水。”
谢赫拄着拐杖往沙丘上走。沙子在月光下灰蓝蓝的,从黑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远远看见李晨坐在沙丘顶上。林水生趴在地上,手里攥着炭条,在羊皮纸上画图。铁柱把三根铁管架好了,网布还没绷上去。
“唐王。半夜了。”
“等风。杰克说波斯湾的夜风从海上往陆上吹,带着水汽。风最大的时候是丑时。再等半个时辰,风来了就绷网布,当着你的面绷。明早日出前,铜盆里有没有水,你自己看。”
林水生抬起头,炭条夹在耳朵上。
“谢赫老爷,网布的法子,王爷在海上已经试过了。科威特条件比船上好——沙子晚上凉得快,海风湿度大。不是能不能出水的问题,是出多少。小人算了,一个架子一晚上能攒两碗水。干河沟里能架四五十个,架五排,每排十个。全用本地椰枣木当桩——沙丘后满坡全是椰枣树,不花钱。网布由唐国商船运来,一百匹能架起这一片禁地。每天早上收百碗水,够分给全村。再架三十个,多余的水存进蓄水池。蓄水池满了,就能给新来的人分。”
谢赫把手杖插在沙子里,盘腿坐下。月光照在花白胡子上。
“百碗水。每天早上收起来,分给村里人。科威特的女人以后不用排队等水了?”
“不用等了。天亮前收好水,天亮时一人一碗。孩子也一碗——正在长身体,渴不得。男人出海打鱼,一碗半。跟以前一样多给半碗,是因为要下力气。可不再是因为水不够——是因为你们靠自己攒出来的水,想多给半碗就多给半碗。”
海风忽然大了。
不是一阵一阵的阵风。是持续不断的、从海上往沙丘上灌的风,带着潮湿的咸腥味。椰枣叶子哗哗响。沙地上黑泡被风一吹,表皮凝了层薄薄的膜。
“风来了。铁柱——绷网布!”
铁柱把三层网布扛起来。
阿水阿金在船上缝好的,针脚密密匝匝,网眼米粒细。
几个水手把四根铁管插进沙地,网布绷上去,四角用细麻绳系紧扯平。
中间压下去一个窝,窝底下搁铜盆。架子四条腿绑着湿麻布——刚从海里舀上来的海水浇上去,滴滴答答往下渗。
林水生把炭条夹回耳后,趴在网布旁边伸手试网面温度。“网布凉了。比沙地凉三度。温差够。王爷,今晚湿度大——明天早上铜盆里的水,应该比船上那盆多。”
“那就等着。都回去睡。明早日出前,所有人来沙丘后面集合。”
谢赫没走。拄着手杖站在网架旁边,看着网布在海风里微微起伏。
法蒂玛裹着褪色头巾走上来,手里端一碗椰枣汁。
“回去睡吧。天亮再看。”
“睡不着。这网布绷在沙丘上,风吹得哗哗响。唐王说能出水——不是不信。是想亲眼看着第一滴水从网布上淌下来。”
“那我陪你。”
法蒂玛把椰枣汁放在沙地上,挨着谢赫坐下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网布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