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斯跟着李晨走上舷梯的时候,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欢呼,不是哭喊,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密密麻的,从港口那边的街巷里涌出来,踩在火山岩石板上,像印度洋雨季的闷雷。
“唐王!”
李晨转过身。
港口那条石板街的尽头,一个佝偻的人影走在最前面。
是那个老妇人,怀里还抱着那串青椰子壳做的佛珠。
她身后跟着人,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扛麻袋的苦力,卖香料的摊主,编椰树叶篮子的女人,刚从渔船上下来的渔民。他们走到舷梯下面,没有往船上挤,只是在码头上站定了。
老妇人仰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夕阳底下泛着水光。“唐王,你不能走。”
“老阿嬷,我说了,我不是佛。我是人。”
老妇人摇头。“唐王是不是佛,唐王自己说了不算。虎说了算。锡兰岛上,从来没有虎跪过人。佛经里没有,史书里没有,活了七十三年的人嘴里也没有。今天虎跪了。全城的人都看见了。唐王走了,锡兰怎么办?”
“锡兰有锡兰王,有公主。”
“锡兰王老了。公主是女人。泰米尔人不认女人。”
老妇人往前迈了一步,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老身活了七十三,经历了三场仗。泰米尔人从北边来的时候,烧村子,抢粮食,把女人用绳子穿成一串,牵回北边。老身的大女儿,就是这么没的。唐王来了,虎跪了。锡兰人看见了,锡兰人信了。唐王不救锡兰,锡兰就没了。”
李晨没有回答。
阿巴斯站在舷梯上,轻声说:“唐王,她说的是真的。泰米尔人每年都南下打草谷。锡兰的兵挡不住,锡兰王老了,他的将军去年病死了。锡兰人今年秋天一定会来。这个港口,到时候就是一片灰烬。”
“港务官不是说锡兰王在招兵买马?”
“招不到兵。锡兰的男人被虎栏吃了几十年——最勇敢的九百九十九个,已经埋在王宫后山了。”
赵石头端着连铳,声音压得很低。“王爷,这不是交趾。交趾咱们有阮氏蓉,有阿水,有唐王城。这里是锡兰,咱们只是路过。”
“石头,咱们在交趾也只是路过。”
赵石头愣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码头上的老妇人忽然转过身,朝人群里喊了一句僧伽罗话。声音嘶哑,像椰壳被风吹裂。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那个拄着椰子树干拐杖的老人走了出来。头全白了,脸上有刺青,波浪纹,从额头一直刺到下巴。他走到老妇人旁边,也仰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