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王,老朽的孙子,死在虎栏里。是第七百一十六个。他进去之前,老朽问他,你为什么要进虎栏。他说,娶了公主,就能带兵,就能打泰米尔人。他死了。老朽今天看见虎跪了。老朽想,虎跪的不是唐王——虎跪的是佛。佛派唐王来锡兰,不是路过,是救锡兰。唐王不救锡兰,佛也不答应。”
李晨看着这个老人。“泰米尔人,有多少?”
老人还没回答,阿巴斯先开口了。“北边部落里能上阵的,有两三千。加上他们从印度大陆那边雇的雇佣兵——总共有四五千人。锡兰的常备兵不到一千。”
“他们的兵器呢?”
“弯刀。马。还有从波斯流过来的几杆旧火绳枪。唐王,他们没见过连铳。听见那声音,会以为是雷神下凡。”
老妇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回,她没有说话,只是跪下了。膝盖磕在火山岩石板上,咚的一声。
她身后那几百个人,也跪下了。没有人喊,没有人哭。只是跪。抱着孩子的女人跪下了,拄拐杖的老人跪下了,赤脚的渔民跪下了,扛麻袋的苦力跪下了。
李晨走下舷梯,把老妇人扶起来。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蝉翼,青筋一根一根的。
“老阿嬷,你起来。锡兰人,都起来。”
“唐王答应了?”
李晨转过头,看着码头上跪了一地的人。“我不答应娶公主。公主是人,不是筹码。但我可以答应另一件事。”
“什么事?”
“替锡兰练兵。泰米尔人来了,我帮你们守城。”
第二天一早,泉州二号的汽笛响了。低沉,悠长,在锡兰港的上空回荡。
码头上的人比昨天更多——除了港口附近的居民,还有从岛上各处连夜赶来的。山里的茶农、海边晒盐的盐工、椰林深处编椰布的老人。
他们站在码头上,不喊,不挤,只是站着。不是送行,是等。等唐王从锡兰王宫里出来。
王宫正殿里的椰子油灯添了又添。
锡兰王坐在王座上,白缠头上的红宝石闪闪光。
“唐王,你不娶公主,孤王不勉强。唐王有铁船,有大炮,有会喷火的铳。可孤王听说,波斯在打仗,唐王此去波斯,前路凶险。锡兰是小岛,小到在唐国舆图上找不到。唐王为何要救锡兰?”
李晨站在狮子壁画前面。“在交趾,我帮过一个女人——阮氏蓉。她问我,唐王图什么。我说,铁力木换剪刀,稻米换棉布,绣花换瓷器。按泉州的市价,不压价。在锡兰也一样。我不是救锡兰,我是换锡兰。锡兰人替锡兰打仗,我替锡兰人换铁器、换布匹、换椰油。打赢了,锡兰的肉桂、宝石、椰油还是按市价卖给唐国商行。打输了——锡兰没了,商行也没了。所以我不是佛,我是个做生意的人。”
锡兰王沉默了很久。“生意人。孤王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生意人。阿拉伯的生意人要孤王的肉桂压价一半,波斯的生意人要孤王用宝石抵税,西洋的生意人要孤王信他们的神,不信就烧孤王的佛经。唐王这生意人——孤王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