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补满了。
椰子装了两百颗,堆在底舱,跟交趾的铁力木、荒岛的硬木料挤在一起。肉桂装了三麻袋,是港务官亲自送上船的,说锡兰王交代——唐王的船,不收税。
李晨站在码头上,朝送行的港务官抱了抱拳,转身走向舷梯。
就在这时,后山传来一声虎啸。
不是示威的吼,不是捕食前的低啸。是长的,浑的,从山腰的石头围墙里传出来,滚过椰树林,滚过火山岩城墙,滚过港口密密麻麻的帆樯,一直滚到码头上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码头上的锡兰人全停下了。
扛麻袋的苦力放下了麻袋。数铜板的阿拉伯商人放下了铜板。连那个光屁股乱钻的小孩都站住了,扭头朝后山的方向看去。
港务官的脸白了。“那头虎。它从来不叫。关在墙里十几年,一声没叫过。今天怎么——”
第二声虎啸又响了。
比第一声更长,更沉。不是示威,不是狂。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它,叫醒了压在骨头深处几百年的什么东西。
李晨把舷梯上的手收回来。“它在叫我。”
他脚步转了方向,朝那片椰树林走去。
“王爷!”
赵石头追上来了,连铳端在手里,“石头跟您去。”
“铳放下。”
“王爷——”
“老虎要咬我,不用叫两声。它是在叫人,不是叫食物。”
椰树林尽头,石头围墙立在那里。
墙不高,比交趾黎府的院墙矮一截。火山岩垒的,缝里长满青苔,晒干了变成褐色的疤。围墙上开着一道铁栅栏门,铁条锈了,铁力木还硬着。
栅栏后面,那头虎站在那里。
比李晨想象的大。不是交趾密林里那种瘦骨嶙峋的豹子,是真正的虎。
毛色是金底黑纹,金黄像锡兰王宫里的金线袈裟,黑纹像墨。头大,掌大,尾巴搭在身后,尾巴尖微微翘着。眼睛是琥珀色的,正午的阳光直直照进去,瞳孔缩成两条细缝。
“老虎。”
李晨叫了一声。
老虎的耳朵动了。不是警惕地竖起来,是往后贴了一下,像交趾河码头上那些被阿水摸了耳朵的野狗。
然后它走近了。不是扑,不是冲,是走。一步一步,虎掌踩在火山岩地面上,肉垫落上去无声无息。
走到栅栏前面,停住了。仰起头,喉管里滚出一声低沉的、拉长的声音。不是吼,是呼噜——像猫,可比猫沉一万倍。
李晨伸出了手。
老虎没有躲。手指穿过铁栅栏的缝隙,触到它额头的皮毛——粗,硬,扎手,可底下是热的。
老虎的琥珀色眼睛眯起来。头往下一沉,两条前腿弯下去,膝盖磕在火山岩上。
它跪下了。
墙外所有的人都跪下了。
港务官跪下了。扛麻袋的苦力跪下了。数铜板的阿拉伯商人跪下了。整条街的锡兰人,整排码头的南洋人,包括泉州二号甲板上一直站着的几个水手——全跪下了。
没有人喊,没有人哭。只是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