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兰王从王宫的阶梯上走下来了。
白缠头上的红宝石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金线袈裟拖在石阶上,被风吹得飘飘扬扬。公主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串菩提子念珠,念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转。
锡兰王站在栅栏外面,看着跪着的虎,看着手还搭在虎头上的外乡人。那双被椰子油灯泡了六十多年的深棕色眼睛里,淌下泪来。
“佛子。”
他跪下去了。锡兰的国王,在石头围墙外面,跪在火山岩地上。白缠头上的红宝石磕在石板上,叮的一声。
“法显大师走的时候说过——三百年后有大炎人,踏铁船,渡海来锡兰。虎见之,跪。人见之,活。唐王,法显大师说的是你。”
公主没有跪。
她站在栅栏外面,手里攥着的念珠停了。眼泪淌下来了,淌过棕色的颧骨,滴在菩提子上。她没有擦。
“我十六岁那年,抄法显大师的经。抄到这一句,以为是传说。九百九十九个人,死在墙里面。我把他们当传说,我把佛经当传说,我把我的头当成我自己。”
她停了一下。
“今天老虎跪了。我不能跪——我跪了,锡兰就没公主了,只有尼姑。唐王,我不跪你。佛说,跪是心。我的心今天跪了。虎替你传了佛的旨意,我替法显大师接着抄经。你走吧。娶我——是委屈你。娶波斯——是佛的意思。”
李晨的手从虎头上收回来。老虎还跪着,没动。
“港务官。”
港务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唐王。”
“我要在锡兰设商行的契书,今天能签吗?”
港务官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字已经写好了——肉桂、宝石、椰油,按泉州市价,不压价。抖着手,托过头顶。
“唐王,这是契书。锡兰王让小人今天一早准备好的。本来是要等唐王从波斯回来再签——现在,现在——”
李晨接过羊皮纸。
纸上除了锡兰王的王印,还多了一个手印。小小的,棕色的。
“公主说,锡兰没有公主。锡兰只有佛子。佛子是她从墙里救出来的。这个手印,是她的。”
李晨把羊皮纸折好,放进怀里。
转过身,看着那头还跪在石地上的虎,看了很久。
“赵乾在交趾替我趟了路,白狐在西凉替我养了儿子,你在锡兰替我跪了虎。佛不收你,我也不收你。你是你自己的。”
老虎站起来。
琥珀色的瞳孔里,那两个细缝慢慢地放大了,从针尖变成了橄榄核。
它仰头,又出一声长啸——不是吼,是啸,拉长的,浑的,从喉咙最深处滚上来,滚过椰树林,滚过火山岩城墙,滚过港口,滚过印度洋平静的海面,不知道滚到什么地方去了。
码头上的灰石板上挤满了人。
不是刚才那些做买卖的,是全城的人都涌过来了。
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刚摘的椰子花。老人拄着拐杖,拐杖是椰子树干削的。港口的渔民从船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滚烫的石板上,踮着脚尖往石头围墙的方向看。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