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走在最前面。锡兰王和公主跟在后面。老虎没有跟过来——它还站在栅栏里面,透过铁栅栏的缝隙,往外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刚才那声虎啸,是唐王进去以后才响的?”
“响了。我数了——两声长啸,一声低吼。低吼的时候,虎跪了。港务官亲眼看见的。唐王把手伸进栅栏里,虎就跪了。不是怕,是认。是认主!是认佛!”
“佛子!”
这一声从人群深处喊出来。是个老妇人,佝偻着腰,怀里抱着一串青椰子壳做的佛珠。她挤出人群,拦在李晨面前,没有跪,仰起头。
“佛子,老身今年七十三。嫁到锡兰六十年,生了八个孩子,活了两个。老身的男人死在泰米尔人的刀下。老身的儿子死在虎栏里——是第八十九个。他不信佛,可他信公主。他进去之前跟老身说,娘,我要是出来了,公主就不用嫁给泰米尔人了。他没出来。”
她的声音干涩,像椰壳被风吹裂。“老身念了三十年佛,今天听见虎啸,老身知道——佛来了。”
李晨扶住她的肩膀。“我不是佛。我是人。”
老妇人伸出手,碰了碰李晨的衣襟。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蝉翼,青筋一根一根的。碰了一下,收回去。嘴角咧开,没有牙的嘴笑得像交趾码头上那些晒太阳的野狗——不美,可真。
“佛也不说自己是佛。”
她转过身,挤出人群。瘦小的背影被太阳光拉得老长。
港口边的茶摊上,一个波斯商人把铜板拍在桌上。
“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锡兰王跪他?为什么公主哭?为什么虎跪?”
“是大炎人,唐国的王爷。跑船跑偏了,飘到锡兰来的。他来的时候,公主把虎栏封了——第一千个男人,不用进去了。虎替他拜了。他是佛。”
波斯商人沉默了。
他是个粗壮的汉子,头卷卷的,皮肤被波斯湾的烈日烤成红褐色。他放下铜板,站起来,往泉州二号的方向走去。
泉州二号的舷梯还没收起来。阿桃和阿水并肩站在船舷边上,看着码头上汹涌的人潮。
波斯商人走到舷梯前,仰起头,朝上面的人抱拳。
阿桃探出身子。“你是来买豆芽的?”
“不是。我是来拜佛的。我听到了虎啸,锡兰全城都听到了。那个人是谁——那个被虎跪的男人?”
阿桃想了想。“他是唐王。”
“唐王来波斯做什么?”
“找一种黑乎乎黏稠稠的东西。阿拉伯人叫它‘火神血’。唐王说,找到了,车就有油烧了。”
波斯商人的喉结动了动。“火神血。我知道哪里有火神血。巴士拉港外面有一片沙地,沙地上冒着黑泡。科威特渔村里有个老谢赫,他把火神血当药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