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推门进来的时候,张希安还坐在昨晚那张椅子上。
灯油添过两回,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蒙蒙亮,又变成了大白天。他坐在这儿,几乎没动过。
上下手里拿着一叠纸,走到书桌前,放下。
“查了三天。”
上下说,声音有点哑,“能问的都问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张希安看着他。
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血丝,衣服下摆沾着灰,鞋面上还有没干的泥点。
“说说。”
张希安开口,声音也哑。
上下拿起最上面那张纸。
“当年负责押解林王氏的差役,姓孙,叫孙大勇。”
上下说,“案子判完第二年,他就辞了差事,带着全家搬走了。搬去哪儿了,没人知道。我问了街坊,说是半夜走的,东西都没带全,走得特别急。”
张希安没说话。
上下拿起第二张纸。
“当年第一个跑去衙门告林王氏下毒的,是隔壁邻居李四,就是周知府密信里提到要‘处之’的那个。”
上下顿了顿,“李四去年冬天病死了,痨病。但他有个老娘,一直跟着他过。我找到他老娘住过的破屋子,邻居说,老太太前年就没了,也是病死的。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张希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继续。”
上下拿起第三张纸。
“府衙档案库,我昨晚又去了一趟。”
上下说,“不只是林王氏这一份卷宗有问题。景和九年到十一年,这三年里判的十几桩重案,卷宗关键处都有涂改,笔迹和后来补录的都不一样。我问过管库的老吏,老吏说,三年前档案库遭过一次鼠患,不少卷宗被啃坏了,后来是请外面的人来重新誊抄补录的。”
“外面的人?”
张希安问。
“一个姓陈的书吏,不是府衙的人,是知府大人从外面请来的。”
上下说,“老吏说,那陈书吏干了半个月,把损坏的卷宗都补完了,然后就走了。走之前,知府大人还赏了他一笔钱。”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陈书吏,现在在哪儿?”
“死了。”
上下拿起第四张纸,“三年前,补录完卷宗不到两个月,他在城西河里淹死了。官府说是喝多了酒,失足落水。捞上来的时候,身上没有外伤,怀里还揣着半壶没喝完的酒。”
张希安闭上眼睛,吸了口气,又睁开。
“还有吗?”
“有。”
上下拿起最后一张纸,“我查了当年审理林王氏案的推官,叫吴文清。案子判完第二年,他就升迁了,调到淮州下面的安平县当县令。干了三年,政绩考评都是‘优’,然后又被调回淮州府,任同知。就是现在周知府身边那个吴同知。”
张希安手指停住了。
“吴同知……”
他重复了一遍,“昨晚接风宴上,坐在周知府右手边那个?”
“对。”
上下点头,“瘦高个,话不多,一直低着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