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声音很平,“该染上,躲不掉。不该染上,站得再近也无妨。”
这话说得淡,淡得近乎冷漠。可张希安看着他刚才那些动作,那递水、喂药、擦脸的样子,又觉得不完全是冷漠。
“你看他们,”
张希安目光扫过那些帐篷,“一个个躺在那儿,等死。你天天在这儿,看着,心里怎么想?”
上下沉默了片刻。风吹动他浅青色的衣角,也把帐篷里压抑的呻吟声送出来几声。
“没什么好想。”
上下说,“人都会死。早死晚死,病死老死,战死饿死,都一样。都是向死而生。人活着,不过是一步步接近死亡罢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砸在人心上。向死而生。张希安咀嚼着这四个字。是啊,当兵的,哪个不是向死而生?上了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可病死在这破帐篷里,跟战死沙场,终究不一样。
“你看得倒透。”
张希安说,“国师教的?”
“师父教过一些。”
上下说,“更多的,是自己看。”
“看什么?”
“看山,看水,看人。”
上下的目光投向栅栏里那些帐篷,又慢慢收回来,“看他们怎么来,怎么挣扎,怎么去。”
他说“挣扎”
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似乎低了一点点。
张希安盯着他:“看了这么多,就没点别的感悟?光是‘都会死’?”
上下又不说话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营区里只有风声,还有帐篷里偶尔溢出的、压抑不住的痛哼。
然后,张希安听见上下很低地说了一句。
“他们疼。”
声音太轻,张希安差点没听清。
“什么?”
上下抬起眼,看向张希安。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什么东西,很浅,但确实存在。
“我说,”
上下重复道,声音清晰了些,“他们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