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拱手作别,各自转身。脸上的笑容在同一瞬间消失。
绍兴十九年到二十一年,李歨的权力被一点一点地剥离。
先是北伐的筹备机构被撤销,然后是军器监的扩建计划被搁置,再然后是各地武库的火器调配权被收归枢密院——而枢密院的实权,已经被汤思退的人逐步接手。
李歨变成了一个“只管政务不问军务”
的宰相。
王伯奋急得团团转,好几次私下劝他:“相公,您不能就这么认了!您在朝中这么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只要您一句话!”
“一句话之后呢?”
李歨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我带着人去逼宫吗?还是让我在朝堂上跟汤思退撕破脸,让天下人看笑话?”
王伯奋哑口无言。
李歨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缓缓说道:“北伐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办成的。要有钱,要有粮,要有兵,要有皇上的决心。现在皇上不想打了,我再怎么争,也不过是把自己搭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认命吧。”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花了十几年时间,把一个积贫积弱的大宋推到鼎盛边缘,却在最后一扇门前被拦了下来。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可以跟金人打,可以跟西夏打,甚至可以跟满朝文武打——但他不能跟赵构打。因为那不是打,那是反。
而他是大宋的臣子。
绍兴二十二年,赵构开始把目光转向了军中。
这一年,岳飞已经四十八岁。他驻守鄂州,麾下有十五万精兵,军纪严明,百姓拥戴,民间甚至有人给他立了生祠。韩世忠在淮东,张俊在淮西,中兴三大将各据一方,兵权在握。
赵构的焦虑,李歨看得一清二楚。
当年苗刘兵变,赵构被逼退位的阴影从来没有真正散去。
更何况,这位皇帝还有一个不能对人言的隐痛——他没有子嗣。当年在扬州,金兵夜袭,他正在行宫里与妃嫔欢好,仓皇出逃时受了惊吓,从此丧失了生育能力。
这件事在朝野间是公开的秘密,但没有人敢当面提起。私底下,临安城里那些茶馆酒肆的说书先生,偶尔会压低声音,讲一个“赵九妹”
的故事——说当今官家排行第九,胆子却比妹子还小,一场惊吓就把赵家的龙种吓得断了根。
当然,这些话传不到宫里,但赵构心里清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百年之后,这个皇位要传给谁——他没有亲生儿子,只能从宗室中过继。
早在绍兴二年,他就把太祖一脉的赵伯琮接入宫中抚养,改名赵昚,立为皇子。
正因为没有亲生的血脉,他对皇位的安全感比任何一位皇帝都要薄弱。
他打下来的江山,不是留给自己儿子的,是留给侄子的。这份“替别人打工”
的心态,让他更加不愿意冒险——万一北伐输了,连眼下这份基业都保不住,他拿什么脸去见赵家的列祖列宗?
绍兴二十三年初,赵构在一次小范围的廷议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岳飞的兵太多了。”
在场的人都没有接话。
但这句话就像一颗种子,很快就长出了藤蔓。
先是御史台有人上书,说岳飞“拥兵自重,居功骄横”
;然后是枢密院文,要求各路主帅“定期赴京述职,以明君臣之礼”
;再然后是赵构亲自下旨,要岳飞“裁汰冗兵,以节国用”
。
每一步都有章法,每一步都打着“为国为民”
的旗号。
岳飞在鄂州接到旨意,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臣遵旨。”
但李歨知道,这只是开始。赵构的目标从来不是“裁兵”
,而是“收权”
。他要的是把三大将的兵权全部收归中枢,让武将变成只会听令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