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七年秋,临安城的桂花开了满城。
李歨坐在政事堂里,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数字——那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与枢密院、户部、三衙反复核算后拟定的北伐方略。粮道、兵力、火器配给、各路协同的时间节点,每一笔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他正准备明日入宫,向赵构呈上这份方略。
然而当天傍晚,汤思退前来求见。
汤思退时任参知政事,是秦桧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此人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走路永远低着头,像是一辈子都不会跟任何人红脸的样子。
他进了政事堂,先是恭恭敬敬地向李歨行礼,然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秦相公,”
汤思退的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下官今日在宫中陪陛下说话,偶然提起北伐之事。陛下的意思,似乎有些犹豫。”
李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汤思退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陛下说,如今西夏已灭,大理已归,吐蕃诸部也已臣服。现在的疆土,比大宋建国以来任何时候都要广阔。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国库也需要积蓄几年。这个时候再动刀兵,恐怕——”
“恐怕什么?”
李歨放下笔。
汤思退微微欠身,语气依然温和:“恐怕得不偿失。”
李歨盯着他看了很久。政事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漏刻的水声。
最终李歨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汤思退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秦相公,陛下还说了一句话——‘人心不足蛇吞象’。”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李歨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甜得腻。
第二天他照常入宫,呈上方略。
赵构果然没有接。
他让宦官把那份厚厚的方略原封不动地放在案角,然后对李歨笑着说:“秦爱卿,朕知道你一心为国。但凡事也要讲究个时机。金国现在虽然内乱,但完颜宗弼已经稳住局面了。咱们刚拿下西夏、大理和吐蕃,将士们也都累了。不如先缓两年,看看局势再说。”
李歨站在那里,听着赵构用温和的语气说出这番话来,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不是“缓两年”
的问题。这是“不打了”
的意思。
但他没有争辩。他只是躬身行礼:“臣遵旨。”
从那一天起,事情开始悄悄地变了。
先是户部那边传来消息,说北伐的军费预算被“暂缓审议”
。然后是枢密院,说三路协同预案需要“重新评估”
。再然后是军器监,说火器的产能已经调到上限,短期内无法再扩大。
每一项都是独立的、看起来合情合理的行政调整。每一项都不像是针对他来的。
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意思:北伐的轮子,被人一个一个地卸掉了。
李歨心里明白,这是汤思退的手笔。这个人从不跟你正面冲突,他只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你的路一条一条地堵死。
绍兴十八年春,赵构下了一道旨意:任命汤思退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李歨同列相位。
大宋一朝,极少同时设两位相。这道旨意的含义,满朝文武都看得懂——秦狯的权柄,要被分走了。
李歨接到旨意时,面色如常。他亲自去汤府道贺,两人相对而坐,喝了半个时辰的茶,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临走时,汤思退送到门口,笑着说:“秦相公,往后咱们同朝为官,还望多多指点。”
李歨也笑了笑:“汤相公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