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原本为了让大家活命才造反的汉子,是不是在那一刻,心底的某种信念彻底崩塌了。
他是不是突然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起义,反而成了阻碍百姓活下去的最大祸害。
朱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里翻涌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时间在残酷的绞杀中缓慢流逝。
一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地平线,惨白的阳光毫无温度地洒在这片修罗场上,将满地的鲜血照耀得刺眼而诡异。
城外的旷野上,战况已经到了最惨烈的最后关头。
王嘉胤那原本犹如一柄尖刀般的几千红巾军,在高迎祥、王左挂、张存孟数万人的疯狂合围与绞杀下,已经几乎被消耗殆尽。
放眼望去,那片象征着决绝的红色,已经彻底被流贼黑压压的人海所淹没。
只剩下最核心的一小撮人,大概不到三五百之数,正围绕在一杆被砍断了半截的“王”
字残旗下,做着困兽之斗。
王嘉胤身上的皮甲早已破碎不堪,后背和左臂上插着七八根折断的羽箭,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鲜血顺着他粗壮的手臂不断滴落,在脚下的黄土地上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泥水。
他还在挥刀,但动作已经明显的迟缓下来,每一次挥砍都伴随着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狗日的王嘉胤,你也有今天。”
高迎祥骑在马上,停在距离王嘉胤不足五十步的安全距离外,眼神阴毒地看着这个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昔日同僚。
“给我放箭,别过去硬拼,把他给我射成刺猬。”
周围的流贼弓箭手立刻上前,拉弓搭箭,冰冷的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城墙上。
洪承畴的双手死死按在女墙上,身子微微前倾,急促地转头看向朱敛。
“皇上,王嘉胤撑不住了。他手底下的人快打光了。”
洪承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询问,虽然对方是流贼,但今日这一仗,如果不是王嘉胤临阵反水炸了火炮,宜州城现在恐怕已经是一片火海了。
“皇上,咱们要不要出城救一救。”
朱敛闻言,却是并未着急回应。
他的眼神在挣扎,在剧烈地权衡。
救。
拿什么救。
城下高迎祥虽然乱了阵脚,但主力未损,依然有几万之众。
自己手里现在能动用的,只有昨晚拼杀了一夜、疲惫不堪的上千正规军骑兵,以及那些早已脱力的难民。
如果自己现在贸然打开城门,带着人冲出去,一旦高迎祥放弃围杀王嘉胤,转头反扑,甚至趁虚顺着大开的城门杀进宜州。
那他朱敛,这个大明王朝最后的主心骨,就会立刻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地。
他不仅是一个穿越者,他更是大明的皇帝。
皇帝的命,从来都不只是自己的命,那是关乎亿万生灵、江山社稷的国本。
为了一个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流贼头目,去拿整个大明的国运做赌注,这在任何一个成熟的政治家眼里,都是极其愚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