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高迎祥的一声令下,王左挂和张存孟也没有丝毫犹豫,各自翻身上马,带着督战队如狼似虎地冲向了乱军中央。
被炸懵的流寇主力在头领的疯狂催促下,终于从混乱中回过神来。
数以万计的流贼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黑压压蚁群,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向中心收缩。
长矛如林,大刀如雪,一层又一层地压向了那支孤军奋战的红巾军。
城墙之上。
晨风猎猎,吹拂着那面残破却依旧刺眼的明黄色龙纛。
朱敛双手死死按在满是干涸血迹的青砖垛口上,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苍白。
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透过手中的千里镜,死死盯着城下那荒诞而惨烈的一幕。
他眼看着王嘉胤一刀劈翻了一个流贼百户。
眼看着那些头裹红布的起义军老营精锐,像疯狗一样和曾经的同袍抱在一起互相撕咬、同归于尽。
朱敛的眉头深深地锁在一起,深邃的眼底充满了化不开的疑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朱敛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旁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虽然在得到满桂和耿如杞的军报时,就隐隐觉得王嘉胤那所谓的分兵突围之策有些蹊跷。
甚至怀疑过王嘉胤是不是在暗中图谋什么别的出路。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被逼入绝境的流贼大头目,竟然会选择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掉过头来攻击高迎祥等人。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洪承畴站在朱敛身侧半步的位置,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同样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咽了一口混着沙土的唾沫,眉头紧皱着分析道。
“皇上,这王嘉胤……会不会是在使苦肉计,想要诈降咱们。”
“诈降。”
朱敛冷笑了一声,放下千里镜,转头看了一眼洪承畴。
“洪爱卿,你见过用自己唯一的破城利器,用自己几千核心老兄弟的命,来演一场苦肉计的吗。”
“高迎祥的那几门大将军炮,是他们今天唯一能对朕、对这宜州城产生实质性威胁的东西。”
“王嘉胤把炮炸了,等于亲手掐断了流贼最后的希望。”
朱敛的目光再次投向战场,看着那个在重围中浑身浴血、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撕开裂口的络腮胡汉子。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此前在洛川县城前的会晤。
当时,他就觉得王嘉胤不太对劲,但没有太过在意。
没想到,现在对方却是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此时,朱敛大概有些明白,王嘉胤的做法了!
按道理说,起义军的队伍,最早就是他王嘉胤在府谷拉起来的。
因为实在活不下去了,因为贪官污吏逼得他们卖儿卖女,所以他才带着人造了反,成了朝廷眼中十恶不赦的巨寇。
可当他看到几十万流民因为这场叛乱而流离失所、死于非命。
当他看到城头上的大明皇帝没有像以往那样下令屠城,而是在开仓放粮、施粥赈灾。
当他看到那些原本应该被他们裹挟的难民,为了保卫给他们饭吃的皇帝,宁可拿着锄头和他们这群正规流寇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