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阳现在知道了。
她学的不是泡茶。
是克制。
是把手抖控制在出汤时不洒出一滴的精度里。
“可以喝了吗?”
沧溟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在看着小禧泡茶。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从窗边走到了茶桌对面,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俯身,像一个小孩子趴在糖果店的橱窗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终焉之力的光,而是纯粹的好奇、期待,和一个失忆者对这个陌生世界最本能的探索欲望。
小禧的手顿了一下。
茶汤在壶嘴里晃了晃,没有洒。
“可以了。”
她把茶杯推到沧溟面前,“小心烫。”
沧溟双手捧起茶杯。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他在小心,而是因为他在“感受”
。感受陶瓷的温度从指尖传入掌心,感受茶汤的琥珀色在杯中旋转时的光晕,感受蒸汽拂过鼻尖时那些细微的、他不记得名字的气味分子。
他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痛苦,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理性的反应——眼眶突然红了,睫毛快扇动了几下,像是在拼命眨掉什么东西。茶汤在他喉咙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
“怎么了?”
小禧问。声音平稳,但沧阳听出了那个问句底下的颤抖。
沧溟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残液。“不知道,”
他说,声音有些闷,“就是……”
他顿了一下。
“想哭。”
沧阳的指甲掐进了训练手册的封面。
沧曦把手册举得更高了。
小禧坐在沧溟对面,隔着茶桌,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那些他不记得为什么会流下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不是痛,是一种比痛更难以承受的感觉。
你想哭,是因为你的身体记得。
你的身体记得这个锈铁胎的茶壶,记得这些琥珀色的茶汤,记得这个坐在你对面泡茶的人。你的身体记得所有这些事物加在一起,等于一个叫“家”
的东西。
但你的大脑不记得了。
所以你哭。
因为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哭。
“可能是茶叶太苦了。”
小禧说,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破绽,那就是最后那个“了”
字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她在用上扬的尾音压住往下坠的哽咽,“下次我换一种。”
沧溟看着她。
在那一瞬间,小禧几乎以为他想起来了。
因为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考古学家看出土文物的审视,而是更直接的、更赤裸的注视,像一个人终于在一片浓雾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确定那很重要。
“你泡茶的动作,”
沧溟缓缓说,“我看你泡了多久?”
“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
他重复,“我觉得我看了很久。像看了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