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他,只当是久远的神话。如今站在这祖陵之中,看着这些跨越千年依然鲜活的形象,一种从未有过的血脉相连之感涌上心头。
这不是迷信,不是虚妄的崇拜。
这是一种认同,一种传承。
知道从何处来,才能明白向何处去。
王上坚持修缮此陵,恐怕深意就在于此。
在推翻旧朝、建立新制的动荡之后,需要重新凝聚人心,需要找到那个越一时一姓、可以安放所有人精神归属的根。
“周县令,”
陈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修缮工程,可还顺利?有何难处?”
周柏叹了口气:“大体还算顺利。中枢拨的款子充足,物料也陆续到位。最大的难处,其实是人手。既要懂古法营造的工匠,又要通晓历代典制、礼仪的文士来参谋指导。有些技艺近乎失传,需老师傅们反复试验揣摩。进度……比预想的慢些。但没人敢催,都知道这事急不得,也马虎不得。”
他指着殿外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匠人,很多是祖传的手艺。有个老石匠,姓姜,七十多了,听说要修黄炎陵,让孙子搀着从三百里外赶来,说这辈子最后一件活,一定要留给祖宗。还有个画师,为琢磨上古服饰的样式,翻烂了三本前朝秘藏的图谱……”
陈到静静地听着。
烈日下的工地,那些黝黑的面孔、长满老茧的手、专注的眼神,此刻在他眼中,与壁画上那些开创文明的先祖形象,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文明就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不是靠空洞的口号,而是靠这些实实在在的手艺、心血、还有那份近乎执拗的敬畏。
“钱粮可还够?”
陈到问。
“目前尚可。只是入夏以来,酷热难当,工匠们容易中暑。县里每日熬煮绿豆汤、备着藿香正气散,医药开销增加了些。另外,一些特需的木料、石料因天气原因运输迟缓……”
周柏如实禀报。
陈到看向唐明和孔亮:“记下来。府里酌情补贴些防暑降温、医药的开销。运输问题,工曹房和经历房协调,务必保障物料供应,不能耽误大事。”
“是。”
唐明和孔亮连忙应下。
陈到又在周柏的陪同下,查看了几处重点修缮的殿宇和碑林。
在一块新立的巨碑前,他驻足良久。
碑上刻的是严星楚亲撰的《修黄炎陵记》,文辞朴实而厚重,追述先祖功德,申明修缮之意,最后写道:“……今日修陵,非为崇古,实为鉴今。祖宗开物成务之精神,当为我辈砥砺前行之灯火。凡我中土之民,无论南北,无论新旧,皆黄炎血脉,当共守此根,共兴此土。”
“当共守此根,共兴此土……”
陈到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心中波澜起伏。
王上这是把修缮祖陵,与眼下推行工坊新制、振兴百业联系起来了。
都是在“兴此土”
,只是方式不同。一个连着遥远的过去,一个指向可期的未来,但精神内核,或许真有相通之处。
那种不惧艰难、勇于开创、造福子孙的劲头。
离开黄炎陵时,已是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层叠的殿宇上,给朱墙黛瓦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工匠们陆续收工,三三两两沿着山路下行,说笑声在山谷间回荡。疲惫,但充实。
陈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暮色中的祖陵。
那不再仅仅是古老的建筑群,它像一座巨大的锚,稳稳地扎在这片土地上,扎在每个中土人的心里。
无论外面的世道如何变化,无论改革的路途有多少坎坷,只要这个“根”
还在,人心就不会散,向前走的勇气就不会灭。
下山路上,众人都沉默着,似乎还沉浸在那份肃穆的氛围中。
直到上了马,驶上去往宿阳县的官道,孔亮才轻声感慨:“今日一见,方知何为‘根基’。以往在文书上看到‘黄炎子孙’,总觉得是虚词。今日站在陵前,看着那些匠人,忽然就……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