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陈到又让吴文忠带他去看了几处关键的水利设施和长势较差的田块,详细询问了老农的看法,做了些指示,这才离开林安,前往下一站黄炎县。
去黄炎县的路比之前难走些,多是山路。
烈日当空,山路蜿蜒,马匹走得呼哧带喘,骑在马上的人更是汗如雨下。
陈到干脆下了马,和众人一起步行。官靴踩在滚烫的石子路上,隔着鞋底都能感到灼热。
“府尊,前面就是黄炎岭了。”
孔亮指着远处一片苍翠的山峦道,“黄炎陵就在岭上。”
陈到抬头望去。
那山并不十分高峻,但气势雄浑,郁郁葱葱的林木覆盖着山体,在蒸腾的暑气中显得朦胧而庄严。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一靠近这片山岭,似乎连蝉鸣声都低了少许,一种莫名的肃穆感笼罩下来。
黄炎县因黄炎陵得名。
传说上古之时,两大先祖在此会盟,共御外敌,死后均安葬于此。
几千年来,无论王朝如何更迭,战乱如何频仍,此处香火从未断绝。中土百姓,无论南北东西,都视此为共同的祖陵,是血脉与文明的源头。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黄炎陵也多年失修,殿宇倾颓,碑刻残损。
严星楚定鼎之后,多次提及此事,称“忘祖则失根,失根则国危”
。
去年,中枢正式下令,由劝学司和工曹司牵头,拨付专款,征调能工巧匠,开始了对黄炎陵的大规模修缮。
陈到此行,视察农事之外,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查看修缮进展。
一行人沿着新修的青石台阶向上攀登。
台阶宽阔平整,两旁古木参天,投下片片荫凉,暑气顿消大半。
沿途可见工匠们在忙碌,有凿石的、砌墙的、绘彩的、植树的,虽然个个汗流浃背,但动作一丝不苟,神色肃然。
走到半山腰,一座巨大的石牌坊映入眼帘。牌坊显然是新立的,五门六柱,气势恢宏,正中匾额上刻着两个古朴厚重的大字:“祖源”
。
石柱上雕刻着云纹、龙纹和先民耕织渔猎的图案,栩栩如生。
“这牌坊是三个月前才落成的。”
黄炎县令周柏早已在此迎候,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儒雅文士,说话不疾不徐,“匾额上的字,是王上亲笔所书,命人拓刻于此。”
陈到肃然,整了整衣冠,对着牌坊躬身一礼。身后众官也跟着行礼。
过了牌坊,山路渐平,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广场尽头,便是黄炎陵的主殿群。
殿宇依山而建,层层叠叠,虽然大多还在修缮中,脚手架林立,但已能看出昔日的雄伟气象。朱墙黛瓦,飞檐斗拱,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庄严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木料的清香、油漆的味道,还有新翻泥土的气息。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工匠们的号子声、监工的指挥声交织在一起,虽显嘈杂,却充满生机。
周柏引着陈到一行,避开主要施工区域,沿着边廊来到一处已初步完工的偏殿。
殿内凉爽许多,正中供奉着两位先祖的塑像,虽非金身,但那古朴的木雕,神情威严中带着慈和,目光仿佛能穿透千年时光。
塑像前,香火袅袅。
几个工匠正小心翼翼地为壁画做最后的补色。壁画描绘的是先祖传说场景,色彩古朴,笔法遒劲。
“府尊请看,”
周柏指着壁画,“这些画师,是从各地征调来的名家。他们来时,都言此为‘平生最大功德’,不敢有丝毫怠慢。颜料用的是最上乘的矿物彩,画一笔,思量再三,生怕有辱先圣。”
陈到默默看着。
画上的一位先祖手持规矩,似在度量天地;一位先祖身背药篓,俯身辨识草木。那不仅是传说,更是中土文明开创的象征——制器、医药、农耕、礼仪……文明的基石,就在这些看似简单的画面中奠定。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在油灯下给他讲“黄炎子孙”
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