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园也道:“是啊。工曹司的文书里,常强调‘工匠精神’。以前总觉得是技艺精湛、精益求精。今日看了黄炎陵的修缮,觉得这‘精神’里,恐怕还得加上一份‘传承的敬畏’和‘文化的担当’。咱们接下来要去看的石吉瓷、宿阳酒,不也是手艺的传承么?只是时代不同,用处不同罢了。”
陈到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听着下属们的议论。
连日奔波的疲惫一阵阵袭来,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林安的稻田,黄炎的祖陵,接下来宿阳的酒、石吉的瓷、富宁的船……这一路所见,拼凑起来,不正是严星楚王上心中那个“新世道”
应有的图景吗?根基稳固,文明有续,百业渐兴。
只是,图景美好,路途却必多崎岖。
就像黄炎陵的修缮,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那工坊新制,恐怕也一样。中枢想快,王上求稳,地方有地方的难处……自己这个夹在中间的知府,就得像今天看到的那些工匠一样,一砖一瓦,耐心地砌,仔细地磨。
一行人在夜色中前行,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几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那是沿途的村落。
五天之后,风尘仆仆的陈到一行,终于抵达了宿阳县。
次日早上,一行便在宿阳县知县丁昭的陪同下开始视察宿阳的酿酒作坊。
宿阳的情况,比陈到预想的要好。
尤其是工坊总衙那个《匠艺共兴激励方案》下来之后,以前把秘方捂得比命还紧的各家酒坊,总算松了口。
陈到在酒坊里转悠时,那些老师傅、少东家们,除了打听第二批工坊试点宿阳有没有戏,问得最多的,就是方案里许诺的“匠师、大匠师、宗师”
三级名号,到底啥时候能评下来。
“陈府尊,您给透个底,这‘大匠师’的名头,真有说得那么管用?见了县太爷真不用跪?”
一个满脸沟壑的老酿酒师傅,搓着手,眼巴巴地问。
陈到笑着拍了拍老师傅的肩膀:“老哥,总衙的文书我仔细看过,白纸黑字,错不了。不仅见了县令行拱手礼,便是见了我也是同样。还有月钱补贴、子弟优先入学、甚至老了还有养老钱。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要抬举咱们手艺人。”
旁边宿阳县令丁昭也帮腔:“是啊,宋师傅,您就放宽心。府尊大人说了,总衙正在梳理各行业标准,最快明年中,咱们酒业这块的评定准能下来。您这‘宿阳三蒸’的绝活,评个‘匠师’那是稳稳的。”
老师傅听得眼睛亮,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那敢情好,敢情好!俺这手艺,传了四代,总算……总算不用藏着掖着了。”
说着,眼角竟有些湿。
陈到心里也是一叹。
中枢和工坊总衙这回算是找准了脉门。重利保障生计,尊名彰显地位,再加上长远的好处,这些攥着祖传手艺的人,才心甘情愿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这才是“共兴”
,不是强取豪夺。
视察完几家大坊,下午回到县衙二堂喝茶。
丁昭说起销售,那张略显圆润的脸顿时笑开了花:“府尊,您是不知道,咱们宿阳酒,现在可算是打出点小名堂了!第一批用‘宿阳美酒’统一名号出的两款中档酒,卖得那叫一个好!归宁城安济院的铺子,天天反馈回来都是抢手的消息。邵老爷子,嗨,就是邵经将军的老父亲,现在简直把铺子当自己家了,盯得可紧,每天卖了多少,客人咋说的,都派人快马送回来,比咱们县衙的旬报还准时!”
陈到听着,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对坐在下的孔亮道:“孔亮,我记得安济院那边,一直是你兼管对接的?邵老爷子年纪毕竟大了,这份心是好的,但精力怕是不济。你派个稳妥得力的书吏,或者你自己抽空多盯着点,务必保障好这条销路,沟通要顺畅。”
他说完,眼角余光瞥见丁昭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自然。
陈到心里明镜似的,放下茶杯,直接笑道:“丁大人,是不是担心我这府衙的手伸得太长,要抢你们县里的功劳和话语权?”
丁昭被点破心思,有些尴尬,连忙拱手:“下官不敢,府尊体恤,下官感激还来不及……”
“丁大人多虑了。”
陈到摆摆手,语气温和但透着不容置疑,“让孔经历配合,是府衙该做的协调。具体买卖,定价、产量、品质,还是你们宿阳工坊自己说了算。府里要是敢乱伸手,别说你不答应,邵老爷子第一个就得打上门来,我这知府衙门可经不起他老人家闹。”
孔亮也笑着打圆场:“丁大人放心,咱们府衙经历房就是跑腿传话、归档存卷的,绝不敢越俎代庖。邵老爷子的脾气,咱们天阳府谁不知道,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
旁边几个宿阳县的佐官也笑起来,气氛缓和不少,纷纷表态:“府尊和各位大人能帮忙协调,那是咱们宿阳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