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赵高都不知道的,他知道。
连蒙毅都不知道的,他也知道。
可如今呢?
如今他和赵高站在一起,在那份诏书上盖了玺印。毒酒送给扶苏,送给蒙恬。
他是扶苏的岳丈。他亲手把女儿嫁给了扶苏。
他怎么下得去手?
阿绾望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接了。
她不理解。
真的不理解。
李斯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弯着腰,伸着手,等着。
“不敢有劳丞相大人。”
阿绾往后缩了缩身子,恨不得离那只伸过来的手越远越好。
当然,她也真的不敢。
李斯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幽幽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很轻,阿绾能够听到。
“陛下,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阿绾猛地低下头。
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涌到眼眶边上,滚烫滚烫的。她咬着嘴唇,拼命地忍着,忍着不让它掉下来。腮帮子咬得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其实,她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那个人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站在她身后,让她梳头,听她说话,把那块小金牌塞进她手里,说“无事的”
。
再也不会了。
李斯看着她,又叹了口气。那叹息比方才更重,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叹出来。
“你若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一切等胡亥登基后吧。你若是想走,也可以走的。”
阿绾抬起头。
她望着那张皱纹堆叠的脸,望着那双浑浊的、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沉默了一瞬,她开口,只吐出一个字:
“好。”
不是“喏”
,是“好”
。
那是帝女们才会用的字。
李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垂下眼帘。他没有说什么,他什么都明白。
“也是难得。”